604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我赤脚踩在605客厅冰冷的地砖上,昨夜涸的血迹在惨白“天光”下泛着黑亮的光。血腥味、甜腻的腐烂味,以及一股更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消毒水味(来自林防护服和堵缝毛巾的残留)混杂在一起,着因精力膏而过度敏锐的嗅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不适和加速的心跳,蹑足向客厅东南角移动——那里摆着一个孤零零的落地书架,旁边有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地面,距离厨房门口直线距离超过八米,中间有沙发和茶几作为遮挡。
位置合适。
我将小电热炉放在地上,头接上早已准备好的、从604牵过来的延长线排(林提前布置的)。然后,撕开那真空肉的包装。
一股浓郁的、混合了香料和盐分的肉腥气瞬间逸出,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我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我将暗红色的肉条放在电热炉冰冷的金属加热盘上,手指悬停在开关上方。
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厨房方向。
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昏黑。我集中精神,将那种模糊的“感知”延伸过去。
厨房里,那团胶质物的“心跳”平稳而缓慢,散发着懒洋洋的饥饿感,像一头饱食后假寐的野兽。它对客厅这边飘来的、极其微弱的生肉气味似乎有所察觉,但反应不大,只是“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丝,黏稠的身体微微蠕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生肉,不够“标准”?需要“烹饪”信号?
我按下电热炉开关,调到最低档。
滋滋——
轻微的电流声中,暗红色的加热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发热。肉表面接触热盘的部分,迅速冒出细小的油泡,颜色由暗红转为焦黄。
更强烈、更复杂的香气爆发出来——蛋白质受热后的焦香、脂肪融化的油腻气息、香料被激发的辛燥感……这是“烹饪”的气味,是人类食物加工的标志性信号!
几乎在气味爆发的同一秒!
厨房里,那团胶质物的“心跳”骤然加剧!
砰砰!砰砰砰!
在我的感知中,它从一个缓慢搏动的粘稠心脏,瞬间变成了一团剧烈收缩膨胀的、贪婪的火焰!强烈的“进食渴望”和“被吸引”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浪,从厨房方向冲击过来!
它动了!
黏稠的、拖行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厨房深处,向着门口“流”来!速度比昨晚快得多!
我全身肌肉绷紧,低声道(通过林留下的、挂在我耳廓的微型骨传导耳机):“它动了!反应强烈,正在离开厨房核心区域,向门口移动!”
耳机里传来林沉闷而平稳的呼吸声,没有回答。但604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门锁被打开又合拢的咔嗒声。她已经进入605的玄关,正贴着墙壁,向厨房另一侧(与客厅相反的方向,那里是厨房通往小阳台的通道,理论上被堵死,但林似乎提前清理过)迂回。
我的任务是指引,不是战斗。
我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维持着感知的聚焦,同时目光紧盯着厨房门口。
啪嗒……啪嗒……
粘稠的拖行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团半透明的、混杂着食物残渣色块的胶质物,从厨房门内的阴影中“流淌”了出来。
它比昨晚“看”到的更“凝聚”了一些,表面蠕动的凸起更多,中心那道裂口一张一合,发出急促的、湿漉漉的咕噜声,死死“盯”着客厅东南角——电热炉和那块正在变焦的肉的方向。
它完全被吸引了!
它“流”出厨房门口,踏上客厅的地砖,向着诱饵坚定不移地移动。它似乎没有“视觉”,移动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像盲人一样,依靠对气味和热源的感知,微微调整方向,但目标明确。
好极了!
我继续低语汇报:“已完全离开厨房门口,正在向诱饵移动,距离约五米,速度中等。注意力高度集中,未发现异常警觉。”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收到”。
我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全身漆黑、仿佛融入阴影的纤长身影,正以近乎猫步的缓慢速度,从厨房另一侧(小阳台方向)的缺口,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厨房内部。是林!她进去了!
成功了!计划的第一步!
但我丝毫不敢放松。我的感知紧紧锁定着那团胶质物,也分出一丝注意着厨房内部。
林进入厨房后,动作极其轻缓。她似乎提前记熟了厨房布局,目标明确地先走向橱柜。她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拉开柜门,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迅速将里面几包压缩饼、几瓶水、以及林清单上标注的维生素和抗生素扫入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无光挎包。
然后,她转向冰箱。
这是高风险动作。冰箱是“美食区规则”的核心关联物之一。
她的手搭在了冰箱门上。
就在这一瞬间——
我的感知中,厨房整个空间的“污染波动”骤然增强!并非来自那团外出的胶质物,而是来自……冰箱本身,以及水槽下水道!
糟糕!
冰箱内部,有东西被“激活”了!
而几乎同时,客厅里正在靠近诱饵的胶质物,身体猛地一顿!
它裂口处的咕噜声停止了,粘稠的身体微微转向厨房方向,似乎察觉到了“老家”的异常!
“林!厨房有东西醒了!它好像察觉了!”我压低声音急道。
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猛地拉开冰箱门——没有预想中的寒气扑面,只有一股更浓烈的、冰冷的腐败气味涌出。冰箱内壁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照明灯昏暗。上层冷藏室里,除了几盒过期酸和蔫掉的蔬菜,空无一物。但下层冷冻室……
林的手伸向冷冻室门。
就在她手指接触把手的刹那——
嗤啦!
冰箱内壁的白霜上,突然浮现出数道扭曲的、暗红色的痕迹,迅速交织,形成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冻僵的狞笑人脸图案!
冷冻室的门,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冰箱内部冷得多的、带着尖锐恶意的寒气,混着冰渣,喷涌而出!
一只覆盖着厚厚白霜、指甲漆黑尖锐的手,猛地从冷冻室门缝里伸出,抓向林的手腕!
是冰箱内的衍生物!“美食区规则”关于“冷冻保鲜”概念的扭曲具现!
林似乎早有预料,手腕一翻,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一尺来长、通体漆黑的金属短棍。短棍一端亮起一点刺眼的蓝白色电芒,精准地戳在那只霜冻之手的手背上!
噼啪!
剧烈的电弧炸开,那只手剧烈颤抖,冒起青烟,猛地缩了回去,连带冷冻室门也砰一声关紧,内壁的狞笑脸图案瞬间消散。
但这一下动静太大了!
客厅里的胶质物彻底被惊动!它放弃了近在咫尺、香气扑鼻的诱饵,发出愤怒的尖啸,粘稠的身体猛然转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向厨房“回流”!
它意识到中计了!老家被偷了!
“它回去了!速度很快!”我对着耳机低吼,同时大脑疯狂运转。
林的第三个任务:如果失败,制造意外,引开它,创造撤退机会!
怎么引?
用拟态?不,时间不够,精神力也不足以支撑精细作!
用其他东西吸引?客厅里还有什么能比“烹饪中的肉”更能吸引“美食”怪物的?
等等……
吸引……
我的目光,猛地落在客厅中央,那张我曾经是其中一部分的——沙发上。
昨晚,我变成沙发,躲过了第一波清洗。沙发,是“家居区”的典型物品。
而我,除了“美食区”,还有一个高优先级的标记——“家居区爱好者规则:凌晨三点镜影”。
这条规则,针对的是“家居区”用户,在“凌晨三点”照“镜子”时的异常!
现在不是凌晨三点。
这里没有镜子。
但是……如果我用某种方式,强行模拟、甚至“挑衅”一下这条规则呢?
用“家居区”的物品(沙发),去“模仿”或“象征”“照镜子”这个行为?
会不会对同样带有“家居区”标签、且此刻因愤怒而“活性”极高的胶质物,产生某种特殊的、基于规则逻辑的“扰”或“吸引”?
这是个疯狂的、毫无据的猜想。
但我没有时间犹豫了!胶质物已经冲到了厨房门口!
林刚刚从冰箱旁退开,挎包已装满,正欲从原路(小阳台缺口)撤退,但胶质物回涌的速度太快,几乎堵住了她的退路!
拼了!
我猛地从藏身的书架后跃出,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客厅中央的那张布艺沙发!
在扑出的同时,我集中所有的精神力(还剩29%),不是用于拟态,而是用于“想象”和“投射”——
想象自己正对着那面漆黑的全身镜!
想象凌晨三点那阴冷入骨的感觉!
想象镜中那个与我动作不一致的、诡笑着的“背影”!
并将这种强烈的、带有“家居区镜影规则”色彩的“意象”,通过我过度敏锐的感知,疯狂地、不加控制地“投射”向那张沙发,以及扑向沙发的我自己!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烧红的铁钎贯穿,剧痛袭来!
精神力瞬间暴跌至15%!
但有效果了!
那张普普通通的布艺沙发,在我的“意象”投射和自身“家居区”物品属性的共鸣下,表面竟然短暂地泛起了一层极其暗淡的、水波般的灰光!沙发朝向厨房方向的靠背,在那一瞬间,扭曲倒影出客厅惨白的光线,仿佛形成了一面短暂存在的、扭曲的“镜面”!
而我这扑向沙发的动作,在“镜面”中,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向前扑击的“背影”!
这怪异的一幕,这强烈而扭曲的“家居区规则”波动,果然产生了效果!
已经冲到厨房门口、触须即将碰到林防护服的胶质物,身体猛地一僵!
它裂口处发出的尖啸变成了困惑而痛苦的咕噜声。它那基于规则的身体,似乎对这股突然出现的、同属“分区规则”但性质迥异的强烈波动,产生了某种“逻辑冲突”或“优先级判断”的混乱!
是攻击眼前这个潜入者?还是去处理那边那个散发着讨厌的“家居区镜影”波动的异常?
它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疑和紊乱,粘稠的身体甚至有一部分不受控制地转向了沙发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没有试图从被胶质物半堵住的原路退回,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冒险的决定——
她猛地向前一冲,不是退向小阳台,而是冲向了胶质物身后的厨房深处,水槽的方向!
她想什么?!
只见林冲到水槽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还在闪烁蓝白电芒的金属短棍,狠狠进了满是油腻污水的水槽下水口!
然后,她按下了短棍上的另一个按钮。
嗡————!!!
一种低频的、却穿透力极强的震动轰鸣,从水槽下方传来!整个厨房,甚至客厅的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
水槽里残存的污水疯狂翻涌冒泡,下水管道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骨骼被碾碎的咯吱声!
这是……在直接攻击“美食区规则”在厨房的下水道污染源?
胶质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它的身体剧烈抽搐、翻滚,表面不断炸开一个个粘稠的气泡,仿佛正在从内部被撕裂!下水道是它的一部分力量源头,林的这一击,精准地命中了它的“要害”!
它再也顾不上沙发那边的异常波动,也顾不上攻击林,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翻滚,向着水槽方向“流”去,似乎想堵住下水口,或者修复损伤。
林趁机抽回短棍(电芒已暗淡),身形如猎豹般从胶质物翻滚露出的空隙中穿过,几步冲过厨房门口,冲进客厅,对我低喝一声:“走!”
我忍着大脑的抽痛,从沙发边爬起,跟在她身后,两人以最快速度冲向604敞开的房门。
身后,厨房里传来胶质物疯狂而痛苦的蠕动声、撞击声,以及下水道深处那令人不安的低频震动余波。
我们先后冲进604,林反手重重关上防盗门,落下内部附加的三道销和一条粗壮的链锁,然后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
我也瘫倒在门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大脑的抽痛和精神的空虚感交织袭来。
寂静。
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在604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几秒钟后,林摘下头盔,面罩后的脸上也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细汗,但眼神依旧冷静。她看向我,又看了看我手中依旧攥着的、那块已经焦糊的肉,点了点头。
“得不错。”她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尤其是最后那一下……虽然我还没完全理解原理。”
她拍了拍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挎包。
“物资,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