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陆沉舟站在消化内科留观室的门口,手已经抬起来,却没有敲门。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病床被帘子遮了一半。他看见她侧躺在靠窗的床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腕上扎着输液管,正在慢慢翻一本医学书。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很多。锁骨突出得几乎能看见骨头,面色像纸一样白。
护士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您是病人的家属吗?”
“……是。”
“她今天在门诊晕倒了,被人送来的时候血糖只有正常值的一半。胃黏膜大面积糜烂,再拖下去就是穿孔。你们家属以前都没发现吗?”护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她这胃病至少有四五年了,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听清了,但没有辩解。
他推开门走进去。林晚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书顿了一下。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林……”
“我化名登记。”她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不想让家里人知道。知余在准备研究生考试,不能分心。”她这副模样,他见过太多次——隐忍、克制、把所有伤痛压在最下面。
他在床边坐下来。椅子的腿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淡淡道:“陆先生不用亲自来。我只是低血糖,挂完水就能出院。”
“我找到那个药瓶了。”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虎口上那道疤——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却直到今天才看清,那不是紧张,是在忍痛。
“清雅苑主卧床头柜,第三层抽屉。”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她藏在那里。我知道。每一次去我都需要找理由进那间房,偷偷看有没有新东西。后来找理由太累了,脆自己带了标签去对比。做了几次,确认那瓶药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怜悯的神情。那怜悯不是给她的,是给他的。
“陆沉舟,这些年不管我拿什么证据给你,你信过我吗?”
他没说话。他无法反驳。
“三年前我拿着胃镜报告去找你,你说我血型普通,想编个病历太容易了。两年前我把清雅苑的毒素分析和药瓶照片放在你办公桌上,你扔进了碎纸机。去年你过生那天,我在书房外面站了三个小时,想跟你好好说一次——”她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甚至没有变得更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沈若薇推门出来,你揽着她的腰从我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留观室里很安静,只有点滴落下的声音和隔壁床老人打鼾的呼噜声。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陆沉舟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扛着什么东西太重了,重到撑不住。
“林晚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行,“你救我的那天晚上——”
“别问了。”
“可我要知道。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抿紧嘴角,把头转向窗外。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伸手慢慢解开病号服的领扣。一个,两个,很轻,很慢。然后她拉开衣领,露出左侧锁骨下方那道疤痕。
那不是普通的烧伤。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比他在泳池边看到的更触目惊心。皮肉扭曲虬结在一起,经过多次修复依然狰狞。更让人心惊的是,疤痕边缘有不规则的手术切口痕迹——那是多次植皮和神经重塑手术后留下的。
“因为这条。”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不光毁了脸,还毁了这个位置。如果我在你面前说我就是‘林晚星’,沈若薇会立刻让法务来验明正身。我的DNA记录五年都没被注销——她只需要把我采样再销毁样本,就可以让我变成真正的‘假冒者’。然后告我一个冒名欺诈,关进去。她那次在订婚宴上已经试过一次了,你也帮她按了手印。”
她重新扣上衣扣,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包扎别人身上的伤口。
“陆沉舟,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没那个资本。”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非常轻地碰了碰她锁骨上方那段最深的疤痕。她没有躲,但也没有温度。她的皮肤很凉,凉得像一块经年不见光的石头。
“疼吗?”
“早就不疼了。”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粗糙、坚硬,像是被火焰重新锻造过一遍。他以前嫌这道疤痕丑陋,嫌它让人看着不舒服。他从未问过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他从未想过,这道疤痕替他挡下了多少。
“还有一件事。”林晚星忽然开口,声音很淡,“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
“那天在泳池边,你把我的戒指踢进水里,”她的眼睛直视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在想什么?”
陆沉舟怔住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用手在冰冷的池水里摸那枚戒指。岸上的人在笑,在拍照、录像。而他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甚至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想的是,这女人真贱,为了一枚偷来的戒指,连脸都不要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在想,你怎么还不滚。”
林晚星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答案。她问他,不是为了听道歉,只是想确认——在他最真实的那个瞬间,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她终于确认了。那份答案比她想象中更平静。
“点滴快完了。”她看着输液袋,语气恢复了她惯有的冷静,“按铃叫护士。麻烦陆先生了。”
他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泛红,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林晚星,我欠你的,我会还。你不必原谅我。你只要活着。”
她没有说话。护士推门进来,熟练地拔针、按压、贴上胶布。林晚星道了声谢,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和离开宴会厅那天晚上一样——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项常工作。
“不用还。”她把书放进帆布袋里,没有抬头,“五年前那场火,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你欠我一条命,是我自愿用一条命换一个答案。现在答案很清楚了。”
她站起来,背着帆布袋往门口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沉舟,你送我的那枚戒指,我这辈子都不会摘。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在火海的最深处,我攥着它才没先你一步倒下。那是我和我自己的交代。”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声音里。
陆沉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留观室里。点滴架还立在那里,输液管垂下来轻轻晃动。他拿起她留在床头的医学书,扉页上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你活着,就已经是我的结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低头,半分钟前助手同步过来的一条未读消息:
【陆总,药瓶上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除了林医生和沈小姐,还有一个人碰过。那个人五年前在陆氏旗下一家工厂做过临时工,档案里没有指纹记录,今天才在新录入数据里自动匹配出来。他上个月死在那场车祸里。】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