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刻意避开我,批阅密信、处置暗线、翻看情报,所有阴私冰冷之事,坦荡展露在我眼前。起初我满心疑惑,不懂他为何不避讳。久而久之,我渐渐明白,他不是信任,只是不在意。
在他眼里,我温顺安分、无欲无求,没有害人之心,没有窥探之力。偌大冰冷侯府,唯有我,是他不必防备、不必揣测、不必提防的活人。这座府邸人人趋炎附势、暗藏心机,唯有我,安静如影,无欲无求。
我恪守分寸,从不窥探密函,从不刻意打量他。只是安坐一隅,煮茶翻书,维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茶水沸滚,白雾袅袅升腾,淡淡的茶香冲淡屋内冷意。我总会悄悄为他添上一杯热茶,动作轻柔缓慢,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多余言语。
他抬手接过,骨节冷白修长,指尖常年覆着一层薄凉。从不说感谢,喝完便随手搁置,继续伏案忙碌,沉默依旧。复一,无声相伴,悄然成了彼此之间无人知晓的习惯。
我开始悄悄读懂他掩藏的孤寂。世人只知他权倾天下、手段阴狠、伐果断,人人惧怕、人人唾弃。无人知晓,他年少孤苦、无亲无故,一步一步踏着血泪爬上高位。他不信人心、不谈情义,温柔于他是多余牵绊,真情于他是致命软肋。他一生身处寒夜,早已习惯冰冷,习惯孤身。
有一夜,夜雨滂沱,狂风卷着冷雨狠狠砸在青瓦之上,声声脆响刺骨。冷风穿透窗棂,寒意席卷整座院落。那一夜,他归来得格外晚。墨色衣袍沾染冰冷夜露,袖口隐现淡红血迹,暗沉又刺眼。周身戾气翻涌,眉眼覆着浓重阴郁,压迫感骇人,仿佛刚从血腥厮之中脱身。
他径直落座,没有看我,修长指尖按压眉心,难掩满身疲惫。屋内炭火微弱,光线昏沉黯淡,映得他面色惨白憔悴。我安静起身,默默添上一盆赤红炭火,又重新煮上一壶热茶。温热水汽缓缓散开,一点点驱散屋内刺骨寒凉。
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腕间渗血的伤口,刀尖划破皮肉,血痕凝在苍白肌肤上,触目惊心。我迟疑片刻,取来净白布与疗伤药膏,没有多余问询,缓步走到他身侧。
“侯爷,恕我冒昧。”
话音轻落,我未等他应允,便轻轻捏住他微凉的手腕。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僵。他的肌肤寒凉刺骨,脉搏沉稳有力,而我指尖微颤,下意识屏住呼吸。这是我们相识至今,第一次真切触碰。
他没有推开,漆黑眼眸沉沉落在我低垂的侧脸上,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我垂眸专注擦拭血污,动作轻柔克制,刻意避开伤口最疼的地方,小心翼翼涂抹药膏。烛火跳动,暖光落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冲淡了几分凌厉戾气。
全程无人言语,唯有窗外风雨呼啸。
包扎完毕,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肌肤的凉意,心口莫名发紧。我后退半步,敛去所有慌乱,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平淡,小心翼翼藏着心底那一点克制的暖意:“夜深露重,侯爷暖暖身子。”
那一刻,他执笔的指尖骤然僵住。他缓慢抬眼,墨黑眼眸直直落在我身上。素来冰冷无情的眼底,第一次漾开一丝细碎、隐晦、难以察觉的波动。
世间之人,皆畏他血腥、贪他权势、谋他地位。唯独我,见过他满身阴寒、见过他伐戾气,依旧温和平静,不探不问,只赠一抹无声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