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压下眼底的红血丝和一夜未眠的慌乱,抬眼看向那叠联名信。
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脸色一点点、一点点沉了下去,温度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冷得像边境深秋的冰石。
“方棠,我以为我昨天在法庭外面,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伸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联名信,看也没看,便轻飘飘扔回桌上,纸张散落一角。
语气冷硬决绝,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西麓山体结构极不稳定,暗河区域地质复杂,大规模勘探极易引发二次塌方,会直接威胁队员生命安全,芒猜是犯,临死之前疯言疯语,恶意攀咬,不足为信,姜野一案证据确凿,定性准确,不予重启。”
“陆沉!”
方棠猛地红了眼眶,压抑了整整七年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往前一步,牢牢盯住陆沉的眼睛,寸步不让,一字一句地质问:“你到底在固执什么?姜野是你的战友,是你曾经爱入骨髓、放在心尖上的人,你就真的忍心让她埋在阴冷黑暗的暗河底下,一辈子背着叛徒的骂名,被人唾骂,永世不得翻身吗?”
陆沉脸颊紧绷,别开视线,不肯去看她通红含泪的眼睛,声音硬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是叛徒,这是组织定论。”
“证据摆在眼前,你非要自欺欺人,毫无意义。”
“定论?”方棠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悲凉。
“你的定论,是建立在别人伪造的证据上?还是建立在藏在队伍里的内鬼编造的谎言上?还是建立在你自己偏执自大、不肯认错的傲慢上?这不是定论,这是冤案!是你陆沉亲手造成的冤案!”
“你给我住口!”
陆沉猛地拍桌,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方棠没有被吓住,反而擦净脸上的泪,伸手拿起桌上的联名信,抱在怀里,眼神决绝得近乎孤注一掷,字字掷地有声:
“你不同意,我不你,你怕担责任,你怕面对真相,我不怕。”
“我往上递,市局不行我去省厅,省厅不行我去公安部,我一级一级找上去,我就不信,全天下这么大,容不下一个英雄的清白!”
“姜野的冤屈,我一定会替她洗,她的尸骨,我一定会带她回家。”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陆沉:“哪怕拼上我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说完,方棠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作训鞋踩在地板上,步伐坚定有力。
走到门口时,她猛地拉开门,又狠狠甩上。
“砰——”
巨响震得办公室的玻璃窗都在发抖,空气剧烈震颤,像是要把这七年压抑的沉默彻底震碎。
门被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散尽,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捂住脸,指节泛白,指缝间透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承认。
他不敢面对真相。
真相撕开的那一刻,如果他真的错了,那份愧疚与罪责足以压垮他一生。
他以为,只要一直拒绝,一直压着,一直不松口,一切就可以维持原样,他就可以继续活在“姜野是叛徒”的结论里,不用面对自己亲手毁掉挚爱这一生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