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长的商务车刚拐过街角，我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掏出来一看，赵鹏。
这号码在我通讯录里躺了两年，上一次他主动打给我，是高一找我借数学作业抄。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划开接起来。
“喂。”
“小勋？”赵鹏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不是那种“老子最牛”的语调，反倒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含含糊糊的，“你……今天有空吗？”
“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来我家饭店一趟行不行？我爸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赵鹏他爸赵建国，镇上人称赵老板，开了全镇最大的饭店，走路的时候肚子挺得比下巴还靠前。以前我去金玉满堂吃饭——不对，以前我本没资格去金玉满堂吃饭。唯一一次进那个门，就是赵鹏请全班同学那次，我站在包厢门口攥着三块五毛钱，赵建国从走廊路过，扫了我一眼，连个正眼都没给。
现在他想见我。
“行，”我说，“半小时后到。”
骑电动车去金玉满堂的路上，我给林浩发了个消息：“赵鹏他爸要见我。”林浩秒回了一串问号，然后跟了一句：“鸿门宴？”我说不像，赵鹏电话里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林浩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勋哥，他是不是知道你帮我家的事了？”我单手扶着车把，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可能吧。”
到了金玉满堂门口，赵鹏已经在等着了。他没穿那件明黄色的名牌T恤，换了件普通的深色POLO衫，头发也没打发胶，整个人看起来收敛了不少。他看见我从电动车上下来，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上次我开着商务车来接老宋的场面。
“走吧，我爸在三楼办公室。”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大厅。正是午饭点，大厅里坐了不少人，有几个我认识——镇上的老商户，以前看见我顶多点个头，今天居然有人冲我招手。我没细想，跟着赵鹏上了三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赵建国坐在老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看着像是坐了有一会儿了。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笑。
“小勋来了！坐坐坐！”
这个笑让我很不适应。赵建国以前见了我连眼皮都不抬，现在站起来迎接我，这反差大得让我有点想笑。但我没笑，坐下了，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赵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放下又翘起，整个人坐立不安的。
“赵老板，您找我有事？”
“哎，叫什么赵老板，叫赵叔就行。”赵建国给我倒茶，“小勋啊，最近在镇上可是名声大噪啊。古籍、梅瓶，两笔买卖，一百多万到手了？”
消息传得倒快。我说运气好。赵建国摆摆手，说不不不，这不叫运气，这叫真本事。我老赵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你这孩子眼睛里有机灵劲，跟你爹不一样。他说到“跟你爹不一样”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叔，说正事吧。”
赵建国看了赵鹏一眼。赵鹏低下头，假装看手机。然后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他把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茶桌上。
是一幅山水画。水墨纸本，画面是远山近水，山间有云雾缭绕，水上有渔舟一叶。画的右上角题了一首诗，落款是“石田”——沈周。
我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周，明代吴门画派的创始人，和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如果这幅画是真迹，价值至少百万起步。
“这是我前年在省城一个拍卖会上收的，”赵建国指着画卷，声音里带着一丝现在听来不太自信的得意，“花了四十万。当时拍卖行说保真，我也没多想，就收了。前两天有人出六十万想买，我想着再等等，结果——”他顿了顿，“结果又来了个专家，看了一眼就说不对。”
“怎么不对？”
“说纸不对。明代的纸没这么白，这纸是做过旧的。”赵建国叹了口气，“但也不一定，可能他看走了眼呢？所以我想找个靠谱的人再看看。”
我明白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卖古籍赚了九十万，又卖了梅瓶赚了几十万，觉得我肯定懂古玩。但说实话，鉴定瓷器我行，鉴定书画——我还没来得及在技能商城里兑换【古玩鉴定】，手头只有系统硬塞的那些基础知识，对付一般情况够了，但对付沈周这种级别的大家，我心里没底。
“系统。”我在心里默念。
【宿主当前拥有积分：1200点。技能商城中【古玩鉴定（初级）】需500积分，是否兑换？】
500积分。换了之后剩700，离升级充电速率又远了。但不换的话，这幅画我看不了。而且如果我能帮赵建国鉴定出来，这不仅是赚一笔鉴定费的事——赵家在镇上的人脉和影响力，比我那两个电话强得多。
“换。”
【恭喜宿主获得技能：古玩鉴定（初级）！有效期30天。当前剩余积分：700点。】
一道暖流涌进大脑，眼前的世界好像变了一点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当我再看向桌上那幅画的时候，大脑开始自动运转。纸张纹理、墨色渗透、印泥颜色、款字笔锋，之前看着模模糊糊的细节，现在像被放大镜照过一样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俯身凑近画卷，从上到下慢慢看。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赵建国粗重的呼吸声和赵鹏手指敲沙发扶手的声音。三分钟后，我直起腰，摇了摇头。
“赝品。”
赵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灰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怎么确定的。
“沈周是苏州人，一辈子在江南活动，他的山水都是江南景致。这幅画上的山势险峻陡峭，是北方山水的特征，沈周一辈子没画过这种山。”我指着画面上的山体，“这叫地理漏洞。”
赵鹏在旁边坐不住了，“就凭这个？”他话刚说完，赵建国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我又指出画上钤印的印泥不对，明代的印泥是朱砂混合艾绒，颜色偏暗红，印在纸上会有自然的油晕。这个印泥颜色太鲜了，是化学颜料，明显是现代工业印泥。还有绢本质地，真沈周用的绢是蚕丝手织，经纬线不绝对均匀，对着光看有自然波动，而这个绢的纹理太均匀了，是机器织的。落款书法也不对，沈周的字学黄庭坚，长撇大捺，骨力遒劲，而这幅画的落款笔画绵软无力，骨架是塌的。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四十万，打了水漂。“那个拍卖行呢？你找过他们没有？”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找过，”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人家说拍卖规则里写了，不保真，自己看，买了假货自己担。我当时觉得那拍卖行挺正规的，门面大，手续全，谁知道——”
“行了，”我打断他，“赵叔，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把当时的付款记录、拍卖行的合同、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找出来。我帮您把这个钱要回来。”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能要回来？”
“试试看。”我说。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I办公软件——这是我拿到AI技能之后第一次真正用在工作上。我把拍卖行的全称输入进去，AI在十秒钟内检索了所有公开的工商信息和诉讼记录，调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这家拍卖公司涉及三十七起民事诉讼，全是卖假货被告，但每次都因为合同条款规避了责任，消费者几乎没法打赢官司。
赵建国的脸彻底垮了。
“别急，”我划动屏幕继续往下看，“AI查到了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信息，卖假货这件事，它有个突破口——税务。”
赵鹏脱口而出：“我爸买东西跟税务有什么关系？”
“拍卖行卖假画，收的是真金白银。它的成交额里，这幅画占了四十万。如果它在税务申报里把这四十万当成真品成交额来报税——那它就是知假卖假。卖伪劣商品构成欺诈，加上偷税漏税，数罪并罚。”
赵建国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三圈，猛地停在我面前，手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小勋，这事你要能帮我要回来，我给你二十万！”
“不用二十万。”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两万鉴定费，外加帮我一个忙就行。”
赵建国愣住了：“什么忙？”
“赵叔您在镇上商会有职务吧？我想申请老宅那块地的回购手续，之前的申请书卡在村委会一直没批。您在商会说话比我管用。”
赵建国看了我片刻，目光里带了一种我之前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小勋，”他慢慢说，“你真的跟你爸不一样。你爸老实了一辈子，你是骨子里有劲。”他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从金玉满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鹏送我下楼，一直送到大门口。他站在台阶上，我看着门外路灯照着的街道，谁都没先开口。
“小勋，”他终于出声，“上次……你请我吃饭那次，我说了一些话，挺没意思的。”
“你说什么了？”我假装不记得。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只是骂了一句。我笑了笑，骑上电动车，刚开出去几米，他的声音追上来：“小勋！那个画要是能拿回来，我爸能睡个好觉了！”
我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夜风呼呼地刮过耳朵，我骑在车上，脑子里已经把拍卖行这件事理出了几条线。AI给出了方向，剩下的就是怎么作。证据我今晚就开始整理，连带帮赵建国草拟一份举报材料。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但比我帮林浩家那十万的意义又不一样——这次是用脑子赚钱，用AI和技术去啃硬骨头。系统加身，AI傍身，这点算计不算什么。
回到家我把电动车支在院里，推门进屋的时候我妈正坐在灯下缝东西，我爸在旁边泡脚。看见我回来，我妈说锅里还有饭，我说不饿，在外头吃过了。
“跟谁吃的？”我妈问。
“赵鹏他爸。”
我爸的脚从洗脚盆里抬起来，“哪个赵鹏？”我说金玉满堂的赵鹏，他爸赵建国。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找你啥？”我说帮他鉴定幅画，假的，他被人骗了四十万，我帮他要回来。
“你能帮他要回来？”我爸问。
“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把脚放回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赵建国以前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
我说：“爸，以后他会打的。”
回到房间把手机上充电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零钱的余额跳了一下。我躺床上翻了翻系统面板，积分还剩七百，得省着用。技能商城里的好东西太多了，驾驶技术、商业分析、口才谈判，哪个都想要，但现在这个阶段，古玩鉴定最值钱。
翻了个身的时候林浩发来消息：“勋哥，赵鹏他爸找你真是鉴定画？”
“是。”
“然后呢？”
“假的。我答应帮他要回来。”
林浩那边安静了一会，回了一句：“赵建国以前见你爸连招呼都不打。”
我盯着屏幕笑了。这俩人说的话一模一样。我打了几个字过去：“以后他会打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睡醒，手机就震了。不是系统的提示音，是老宋打来的电话。
“小勋，上次跟你说那个孙瘸子——孙师傅，我跟他约好了。下周一你去省城，地址发你手机上了。这老头脾气怪，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没了。孙瘸子，前故宫文物修复师，老宋费了老半天嘴皮子才联系上的。我的古玩修复技能是系统给的，但技能等级只是初级，想修值钱的好东西就得跟着真人学。系统技能加真人指点，这条路才走得长。
“宋老师，谢谢您。”
“别谢，去了别给我丢人就行。对了——孙瘸子收徒弟有个规矩，进门先考一关，考不过不收。你准备准备。”
老宋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他发来的地址，省城文化街一百一十七号——孙瘸子修复工作室。
省城。
这个地名在一个月前还离我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把手机扔床上，开始盘算接下来一周的事：帮赵建国要回四十万，给林浩他妈安排手术，把我爸的腰复查约上，我妈的高血压药再开两个月的量。然后去省城见孙瘸子，如果考过了就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学修复。工作室交给林浩先管着，系统还能远程接任务，AI技能在手，去哪里都能赚钱。
正想着，系统突然弹了出来。
【随机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真假沈周】
【任务内容：在七内帮助赵建国追回拍卖行四十万损失，过程需合法合规。成功追回可获额外奖励。】
【任务奖励：800积分，AI技能升级一次】
【失败惩罚：古玩鉴定技能提前失效】
我盯着惩罚那一栏皱了一下眉。系统是真不让你懈怠，刚花五百积分换的古玩鉴定，要是失败了直接作废，这等于倒扣积分，比扣分还让人肉疼。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早饭，我抓了个馒头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回来再吃，先出门办点事。
“又去哪？”
“帮人讨债。”
我骑上电动车，馒头叼在嘴里，手机屏幕上银行的转账记录还亮着。赵鹏刚刚发来消息问接下来怎么弄，我说你爸的意思是把钱要回来就行，不用搞得太大，我回了他一句：“你爸差点气出心脏病，这事不用搞大，它本身就够大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四个字：“你悠着点。”
我没回。电动车突突突地往镇外开，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哗哗响。太爷爷的手抄本在我床头柜里放着，那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