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憋足劲想站起来,肩膀却骤然一沉。
杨剑国的手按在了他肩上。
那只手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挣扎全是徒劳。
不对劲。
傻柱心里猛地一咯噔。
联想起杨剑国这一整天的不同寻常,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和以前不一样了,硬碰硬绝对讨不了好。
易海也看出了端倪,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能是傻柱。”柱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快给孩子赔个不是。”
傻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肩胛骨传来的痛楚越来越清晰,几乎要碎裂一般。”……对不住。”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话音一落,肩头的压力瞬间消失。
杨剑国松开了手。
既然认了错,这次便算了。
倘若还有下次,他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另一边,贾张氏坐在地上,眼见没人能制住杨剑国,拍着大腿嚎哭起来:“老贾啊!你开开眼吧!看看这欺负孤儿寡母的世道啊!你快把他收了去吧!”
杨剑国走到她跟前,垂下视线:“另一边脸,也想对称一下?”
贾张氏抬起泪眼,撞上杨剑国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出来了,那不是吓唬,他是真的会动手。
贾张氏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立刻噤了声。
连她都闭了嘴,院子里剩下的人便再没一个敢出声。
“还不走?”
杨剑国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等着我管饭?”
“滚!”
他本就是个出了名的混子,在这院里早没什么好名声,此刻更不必给谁留脸面。
人们互相递着眼色,都在对方脸上瞧见了惊疑。
今天的杨剑国太不对劲。
从前他也浑,却不曾这般骇人。
莫不是头上挨的那一下,把人给打疯了?
可终究没人敢顶一句。
谁不知道杨剑国打起架来不要命,外头还有一群厮混的弟兄。
寻常住户,谁惹得起?
眼神交错几回,人群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 * *
见人都 ** ,杨剑国抱着小丫头转身回屋。
孩子两只胳膊紧紧环着他脖子,像藤蔓缠着树,不肯松开半分。
王春梅方才在屋里听着儿子在外头那混不吝的腔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模样。
此刻瞧见他和孩子贴着脸的亲昵样子,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
“剑国,”
她声音很轻,不是责备,只是询问,“怎么动手打了贾家婶子?”
“这些年,她那张嘴没少往咱家泼脏水。”
杨剑国说,“刚才出去,又听见她在门口编排我。
一时没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母亲有了细纹的眼角。”妈,这些年因为我的缘故,让您和囡囡在这院里抬不起头。”
“往后不会了。”
他语气很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谁再敢欺到咱家人头上,我绝不容他。”
从前那具躯壳里的魂,在外头惹是生非,回家却对至亲横眉竖眼。
母亲和女儿受了委屈,也从不知回护。
正因如此,贾张氏那些人才敢肆无忌惮地嚼舌。
母亲本是教书人,该受敬重,却平白忍了这许多年。
杨剑国想,那就当个混世魔王吧。
对这满院的豺狼,不必讲什么客气。
“咕……”
一声细微的肠鸣响起。
杨剑国低头,看见怀里的小脸骤然白了。
孩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爸爸别打囡囡……囡囡肚子不叫了,不饿……”
小女孩说完,目光便落在杨剑国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王春梅站在一旁,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搓揉,呼吸压得很轻。
“剑国……孩子小,饿肚子是常事。”
她声音发紧,“我去弄点吃的,你别动手。”
杨剑国眉头拧了起来。
生气?动手?
饿肚子有什么可气的?
谁会因为别人喊饿就发火?
他忽然明白了。
母亲和女儿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从前那个“他”
,曾经因为孩子喊饿而动手。
那个混账。
杨剑国看着眼前微微发颤的小小身影,又想起白天她挡在自己面前时绷紧的嘴角和瞪圆的眼睛,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了。
“不怕。”
他蹲下来,让视线与她齐平,“爸爸不生气。”
“爸爸给你找吃的,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把每个字都碾得平缓。
小女孩眼睛倏地睁大了。
不生气?
真的吗?
以前只要她说饿,爸爸就会骂她是“讨债的”
,巴掌跟着就落下来。
现在……不生气?还要给她找吃的?
是梦吗?
“爸爸真的……不生气?”
她仰着脸,瞳孔里映着杨剑国模糊的轮廓。
杨剑国抬手,掌心很轻地落在她发顶。”真的。
囡囡饿了,爸爸就去找吃的。”
“以后都不会生气,更不会打囡囡。”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怒色。
她忽然扑上前,细瘦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爸爸最好了。”
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不要好吃的……喝煮的糊糊就行。”
杨剑国鼻腔猛地一酸。
这孩子太懂事了。
但他不可能再让她吃那点没油水的糊糊。
他要让这一老一小,都能吃上实在的饭菜,穿上暖和的衣裳。
“咱们不吃糊糊。”
他托起女儿,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爸爸出去买点好的。”
他把孩子递到王春梅怀里。
老人怔了怔,压低声音:“你哪来的钱?要不……妈这儿还有一点?”
“不用。”
杨剑国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您陪着囡囡就行。”
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口袋里躺着五十块钱和十斤肉票。
肉价八毛一斤,这些能换不少。
院子里各家各户的门窗陆续合上,光一点点暗下来。
贾家屋里,动静却还没歇。
贾张氏和贾东旭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全都冲着低头不语的秦淮茹去。
“都怪你!那时候你拽着 ** 什么?”
贾东旭的唾沫几乎溅到秦淮茹脸上。”没你拦着,我早把那龟孙劈成两半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蝇振翅:“我是怕你吃亏……”
“吃亏?”
贾东旭的眼珠猛地凸出来,仿佛要弹到她脸上,“你脑子里灌的是浆糊吗?就那种天的货色,能让我吃亏?”
今天的憋屈总得找个出口。
秦淮茹就成了那个出口。
隔壁屋里,贾张氏的骂声一阵高过一阵。”杨剑国算个什么东西?一辈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孬种,如今还啃着老娘那点退休金过子。
要不是有个老母亲吊着命,他们父女俩早饿成尸了。
自己把老婆气死了,还不许人提?我偏要提,往后见一次说一次。
这个该天打雷劈的……”
骂声在空气里撞来撞去,可贾张氏心里却浮着一层嘀咕。
今天的杨剑国,不对劲。
从前那人对谁都坏,对自家人更是坏得透顶。
今天呢?对外头人倒是更凶了,可转头对家里那个小丫头,却像换了个人。
“真是撞了邪!”
她最终只能狠狠啐了一口。
易中海屋里弥漫着一股膏药味。
傻柱坐在凳子上,半边身子歪着。
“肩膀……还撑得住吗?”
易中海问得急切。
他得靠这柱子养老,柱子可不能塌。
“嘶——还疼。”
傻柱吸着气,“那杨剑国今天邪了门,哪来那么大的手劲?”
“快,衣裳脱了我瞧瞧。”
上衣褪下,肩膀露出来。
易中海凑近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一片淤青盘踞在皮肉上,颜色深得发紫。
这是活生生用手捏出来的。
那小子指头里到底藏着多狠的力气?
现在回想,易中海后背还有点发凉。
当时要是杨剑国真发了疯,把傻柱这胳膊废了,也不是不可能。
那本是个不要命的魔王。
“柱子啊,”
他声音放沉了,“往后……躲着点他走。”
“躲?”
傻柱脖子一梗,“我凭什么躲?”
尽管杨剑国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可他傻柱在四合院里也是横着走的主,从来只有别人让他,没有他让别人的道理。
“硬碰硬,你碰不过。”
易中海摇头,“那是个魔王。
而且……他今天是不是变了?你没看见他护着囡囡那样子?”
傻柱不吭声了。
嘴上硬,心里那本账却清楚。
他确实打不过。
听见易中海这么说,他别过脸,算是默许了。
“哼,”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到底,也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蛇皮袋落在灶台边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那个被称作囡囡的小身影最先跑过来,手指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王春梅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疑,目光落在鼓囊囊的袋子上。
“买了些东西。”
他解开袋口。
先是几颗裹着泥的白菜滚出来,接着是硬的粉条,用旧报纸包着。
最后,他取出用草绳捆扎的一刀肉——肥膘厚实,皮上还盖着紫蓝色的检验戳。
肉搁在案板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屋里静了片刻。
囡囡的喉咙动了一下,极轻的吞咽声。
王春梅伸手碰了碰肉皮,指尖刚触到油腻就缩了回来,像被烫着似的。
她抬头看他,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晚上炖着吃。”
他说着,转身去拿盆。
水缸见底了。
他拎起铁皮水桶往外走,穿过院子时,感觉有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贴过来。
西户门帘晃了晃,东边窗户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他没停步,只在心里数着那些目光——一道,两道,三道,像夏夜盯人的蚊子。
井台边站着许大茂,正跟人说话,见他过来,话音突然断了。
那张脸上堆出笑,眼睛却往他桶里瞟。
“打水啊?”
许大茂的声音比平时高半调。
他没应,辘轳转动时发出涩的吱呀声。
井绳一节节往上爬,水桶撞着井壁,回音闷在深井里。
提上来时,许大茂还没走,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一下,又一下。
“听说……”
许大茂拖长音调,“买肉了?”
水倒进桶里,哗啦一声溅出些水花。
他直起身,桶梁握在手里被水浸得发凉。”怎么?”
“没怎么,没怎么。”
许大茂摆摆手,后退半步,“就是……挺好。”
那背影走得有点急,过门槛时差点绊着。
回屋时,肉已经移到砧板上。
王春梅握着刀,却迟迟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