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那张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了一把,皱纹都挤成了难以置信的形状。
旁边的贾东旭眯起眼睛,声音里掺着砂砾似的:“秦淮茹,你这话……当真?”
他没等回应,自己转身就出了门。
再回来时,那张脸已经灰败得像蒙了层灶台的冷灰。
“是杨剑国家。”
他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贾张氏那股劲儿立刻又上来了,嘴唇翕动,咒骂像漏风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杨剑国那短命的……他家底子掏空了也刮不出二两油!这是不过了,把明天的嚼谷都提前塞进肚里!我看他痛快了这一顿,往后拿什么填肚子!”
此刻,杨剑国的屋里正被一股浓稠的、带着油脂暖意的香气包裹着。
灶上的铁锅刚端上桌,热气袅袅地盘旋上升。
他的母亲和那个叫囡囡的小女孩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那味道直接钻进来,勾着胃,也勾着记忆里久违的某种期待。
“剑国,这……这是弄的什么?”
母亲的声音有些迟疑,又压不住那点惊奇。
“就白菜粉条,搁了点肉。”
杨剑国一边应着,一边拿过碗。
小女孩已经把脸凑近了那团白汽,眼睛亮晶晶的。”爸爸,”
她小声说,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欢喜,“囡囡能吃好多好多。”
看着她们的神情,杨剑国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变得柔软。
他先给母亲盛,勺子沉下去,捞起来的是结实的肉片,混着滑溜的粉条和炖得透明的白菜萝卜,堆得冒了尖。
母亲接过碗,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厚实的肉上,惊喜像水面的涟漪刚漾开,又被一层更深的不安盖住了。
“这得费了多少肉啊……”
她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
若是依她的法子,切几片薄薄的肉借个味便是了。
眼前这分量,实在超出了她持家的尺度。
“不多,妈,您尽管吃。”
杨剑国语气平常,又给眼巴巴望着的女儿也盛上满满一碗。
小女孩立刻笑了,眼睛弯弯的。
她感觉今天的父亲有些不同,哪里不同却说不上,只是这满屋的香气和碗里实实在在的东西,让她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暖意填得满满的。
杨剑国夹起一片油亮的肉,在空气里轻轻晃了晃,散去些烫意,才放进女儿的碗中。
小姑娘用勺子急急送进嘴里,小心地咬下,随即整个人都顿住了,细细咀嚼着,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这顿饭的滋味,远不止材料本身。
母亲和囡囡都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口都记住。
杨剑国自己也吃了不少。
尽管记忆里不缺油水,但这副身躯的肠胃却诚实地渴望着这些扎实的脂肪与热量。
渐渐地,三人的动作慢了下来,锅里却还剩着一小半。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那剩下的菜肴,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剑国,子不是这样一天过完的。
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样只出不进。”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那些唠叨背后是几十年紧巴巴生活刻下的痕迹。
他并未流露出急躁,只是语气平和地接道:“我就是想着,您和囡囡该吃点好的,补补。”
“记住了,下次不会这样。”
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护短的劲儿:“,爸爸认错了,您别再说他啦。”
王春梅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孙女脸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哎哟,小不点儿,这就学会给你爸撑腰啦?算是白疼你咯。”
饭桌在说笑间空了。
“剑国,你领囡囡去院里转转,碗筷我来拾掇。”
王春梅起身开始收拾。
杨剑国牵起女儿的手,走进了那间朝南的小屋。
这屋子他再熟悉不过——从前他自己伏案写字的地方,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窗台上的灰尘在斜阳里浮沉。
“来,让爸爸看看你认得多少字。”
小姑娘一听,非但没躲,眼睛反而亮晶晶的,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椅子。
杨剑国随手点了几个字。
女孩几乎不假思索,一个个清晰地念了出来。
他怔了怔。
才四岁……竟已认得这么多?
看来母亲平里没少花心思。
有当教师的看着,往后孩子的学业,大抵是不必他多虑了。
“我们囡囡真厉害。”
这话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实实在在的惊叹。
即便放在往后那些年月,这样的孩子也够得上旁人嘴里的“神童”
了。
窗外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晚饭吃得饱,女孩开始一下接一下地揉眼睛。
孩子总是睡得早。
“困了是不是?咱们去睡吧。”
他伸手抚了抚女儿细软的头发。
小脑袋点了点,却又猛地抬起。
那双快要阖上的眼睛忽然睁得圆圆的,里头盛满了不安。
“爸爸……我能不睡吗?”
话音没落,又一个哈欠从她嘴里溜了出来。
明明眼皮都打架了,却强撑着不肯睡?
这里头肯定有事。
“天黑了,小孩就该睡觉的。”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告诉爸爸,为什么不想睡?”
女孩望着他,眼神净得像刚洗过的葡萄。
“要是我睡着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等明天太阳出来,你又变回从前那个……总是打我的爸爸了,那可怎么办呀?”
杨剑国觉得口像被什么猛地攥紧了。
这孩子,从前究竟挨过多少打?以至于今天得了片刻安宁,竟连觉都不敢睡,生怕醒来又是一场旧梦。
他将那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囡囡不怕。
明天你睁开眼睛,爸爸还是现在的爸爸,疼你、陪你,绝不会再动手打你。”
女孩眼里倏地有了光。
“那我们拉钩!”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翘着细细的小指,伸到了他眼前。
“好,”
他勾住那小指,“拉钩。”
指尖与更小的指尖勾缠在一起,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那双一直睁得圆溜溜的眼睛,终于肯缓缓地合上一点了。
孩子被安放在床铺里侧,薄被的边缘掖好了,可那目光仍旧固执地追着他,不肯移向别处。
脚步声从门外移近,停在房门口。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屋里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孩子不肯睡,而他竟有这般耐心,一遍遍低声哄着。
这情形陌生得很——若是从前,巴掌早该落在小屁股上了,哪里会有这些温言软语。
“该睡了,不许再闹。”
母亲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惯常的严肃。
她疼这孩子,却从不肯让这份疼爱变成毫无边界的纵容。
那张小嘴立刻扁了下去,委屈的弧度明显是在 ** ,还想再多留一会儿,再多玩一会儿。
“让我来。”
他坐到床沿,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既然眼睛还不想闭上,那……听个故事,好不好?”
小小的脸庞瞬间被点亮了,笑容绽开,连连点头,被子底下的小身子也跟着动了动。
他开始讲述。
声音放得很缓,吐字清晰,那些从遥远记忆角落里翻找出来的零碎片段,被他用此刻的语调重新编织。
母亲靠在门框边,望着儿子侧影里那份前所未见的柔和,口某个紧绷的地方,忽然就松开了。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简直不像真的。
难道白里头上挨的那一下,竟把某些东西给震落了,换了个魂灵进来不成?
……
三个故事讲完,讲述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成了模糊的呓语。
孩子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终于沉进了睡梦里。
他极慢地起身,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拉高,盖住那双蜷起的小手。
睡是睡着了,可那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偶尔还会拧一下;小手也会无意识地突然一抓,攥住被面,又缓缓松开。
这副睡容,看得他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地抽疼。
这样乖顺的孩子,若在另一个时空里,该是被捧在手心怕化了的珍宝。
可就在今天,就在这孩子眼前,有人挥起了拳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高大的身影近时,孩子吓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虽然后来那人含糊地道了歉,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个在院里横着走、连厂长都敢顶撞的混不吝,不是号称“战神”
么?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该去“拜访”
一下,成全对方那份无处安放的躁动。
“睡了。”
他走到门口,对母亲低声说,“您也早点歇着。
我出去走走。”
母亲捕捉到他脸上掠过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立刻警觉起来:“这么晚了,去哪儿?剑国,你可不能再……”
“放心。”
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只是走走。
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他推开门,夜色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空气。
母亲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了颤,终究没有拽住他的衣角。
那声叹息落在昏暗的屋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积压了太多东西。
那些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闲话,像梅雨天墙角渗出的湿气,黏糊糊地贴着脊背。
从前他浑浑噩噩,只当耳旁风,可风刮久了,墙也会蚀出坑洼来。
如今不同了。
她望着儿子跨出门槛的背影,腰杆不知何时挺直了些——既然要活,总得有个活法。
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何雨柱正蹲在柜子前,手里攥着一把花生米。
黄澄澄的颗粒从指缝漏进铁皮盒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响。
他盘算着该把盒子搁在哪儿才显眼,冷不防一阵凉风灌进后颈。
扭头时,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立着个黑影,把廊下那点微弱的光都挡住了。
“你……”
何雨柱喉咙发紧,手里的盒子哐当掉在地上,花生米滚了一地。
他慌忙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倒抽冷气,“大半夜的,闯人屋里算怎么回事?”
杨剑国没往里走,就倚在门框上。
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肩膀,另外半边陷在黑暗里。”下午那会儿,你不是挺能嚷么?”
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着耳膜,“孩子在场,有些事不方便。
现在清净了。”
何雨柱觉得掌心在冒汗。
他瞥见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凸起几道青筋。
下午被这只手按住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肩胛骨仿佛又感受到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咽了口唾沫,嗓门不自觉地拔高:“疯了吧你!我招你惹你了?”
“招没招,你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