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介搬来小镇的第七天,陆辰风回来了。
美纱是在镇口的公交站看到他的。他穿着一身便装,背着个大包,正跟卖茶叶蛋的大妈聊天。看到她,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美纱!”他喊她的名字,带着笑。
“辰风哥。”美纱也笑了。陆辰风是她在小镇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他是刑警,当年办过她父亲的案子,知道一切,却选择帮她保守秘密。
“休假?”她问。
“调休,回来待几天。”他跟着她往镇上走,边走边打量四周,“镇里还是老样子。”
“嗯,没什么变化。”
两人聊着家常,走到民宿门口。陆辰风放下包,正要进门,忽然顿住了。
美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顾俊介正好从老房子里出来。
两人隔着街道对视。
那一瞬间,美纱敏锐地察觉到,空气好像凝固了一下。
然后,陆辰风先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问她:“对面搬新邻居了?”
“嗯,姓顾,刚把茶庄盘下来。”美纱回答,“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陆辰风答得太快,快到有点刻意。他已经拎起包往民宿里走,“走吧,给我开间房,我要住几天。”
美纱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没有追问。
晚上,陆辰风在院子里乘凉。美纱给他端了杯茶,他接过去,忽然说:“美纱,对面那个姓顾的,你跟他很熟吗?”
美纱在他旁边坐下:“不算很熟,他最近每天来我这里吃饭。”
“每天?”陆辰风眉头皱了皱,“他跟你说过他是做什么的吗?”
“说是来开茶庄,修身养性。”美纱看着他,“辰风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辰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你自己多注意点,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这话让美纱心里更不安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老房子,二楼的灯亮着,顾俊介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那么深,那么复杂。
想起他看她的目光——初见时的一瞬波动,后来的小心翼翼,还有月下的温柔。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她去镇上买菜,路过茶庄门口,忍不住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打声。她犹豫一下,推门进去。
院子已经大变样了。杂草被清理净,破败的桌椅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几套崭新的竹制茶桌椅。正屋的门窗都重新油漆过,暗红色的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怎么来了?”
顾俊介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旧衣服,袖子上沾着灰,手里拿着把锤子。看到是她,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笑意。
美纱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是来开茶庄的?”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美纱移开目光,“就是觉得……你不太像做这个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又变得很深,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我像做什么的?”
美纱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你不像普通人。”
他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意味:“美纱,你又像什么呢?”
这一句话,让美纱心里咯噔一下。
她像什么?
她是个逃到小镇隐姓埋名的落魄千金,是一个不敢面对过去的懦弱者,是一个——
她忽然意识到,她对他一无所知,而他,似乎也没有追问过她的任何事。
这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陌生人,搬到一个新地方,认识一个新朋友,总会有好奇,总会有问题。
可他从来不问。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
“我……”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顾俊介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没有接,直接按掉了。
“有事?”美纱问。
“扰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美纱,不管你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美纱?你在里面吗?”
是陆辰风。
美纱回头,看到陆辰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顾俊介身上,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美纱就是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东西在无声地对峙。
“辰风哥。”她走向门口,“我正好要回去了。”
陆辰风点点头,侧身让她先走。经过顾俊介身边时,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顾先生,小镇虽小,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乱来的。”
顾俊介看着他,不卑不亢:“陆警官多虑了。我只是个想安静生活的人。”
陆辰风眯了眯眼,没再说话,跟着美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美纱沉默了很久。快到民宿时,她终于开口:“辰风哥,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辰风脚步顿了顿,没有否认。
“他是谁?”美纱问。
陆辰风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担忧、犹豫、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美纱,”他说,声音很低,“我只能告诉你,离他远一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那天晚上,美纱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两幕——
顾俊介在月下吹萨克斯风的温柔侧脸,和他说“你又像什么呢”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陆辰风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离他远一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可她已经招惹了。
不是她主动去招惹他,而是从他出现在桥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她完全看不懂的漩涡里。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对面老房子的灯早就灭了,顾俊介应该已经睡了。
可她知道,自己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给他做午饭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平静生活,可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