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美纱的厨房灯坏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按了三次开关,头顶的灯光只是闪了闪,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黑暗从天花板蔓延下来,把整个厨房吞进去一半。
美纱叹了口气。
这种老房子就是这样,电路老化,三天两头出问题。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灯泡自己换,水管自己修,马桶自己通。五年了,这间屋子里里外外,没有她没修过的东西。
她从储物间搬出梯子,架在厨房中央,扶着梯子爬上去。
灯管就在头顶,她踮起脚,伸手去够——
“嘎吱——”
梯子忽然晃了一下。
美纱本能地抓住灯座的边缘,整个人僵在半空。梯子还在晃,每一秒都可能倒下去。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可就在这时——
“小心!”
一道身影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扶住梯子。紧接着,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把她从梯子上抱了下来。
美纱落地的瞬间,整个人还是懵的。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那人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她的脸几乎贴着他的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点茶的味道。
是顾俊介。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厨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美纱的双手抵在他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比她的还快。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顾俊介像是被惊醒,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得太急,差点撞到身后的餐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声道歉,声音也有些发紧,“我……我刚才进门,看到你站在梯子上晃,什么都没想就……”
他顿了顿,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美纱看到他的耳朵红了——从耳一直红到耳尖,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她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那么危险的情况,他跑过来救她,她应该道谢的。可看到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他这才想起来意,指了指厨房门口的餐桌,“中午借你的碗,我洗好了送过来。敲了门没人应,门虚掩着,我就……”
他说着,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美纱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穿着家居服,不算太失礼。
她又抬头看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应该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软软地搭在额前。月光底下,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谢谢你。”她说。
“不用。”他摆摆手,随即又看向那个坏掉的灯泡,“灯坏了?”
“嗯。”
“我帮你换吧。”他说着,已经走向梯子。
“不用——”美纱想拦他,他已经爬上去了。
她站在下面,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拧下坏掉的灯管,对着月光看了看,递给她:“灯管老化了。”
美纱接过来,放到一边。
他从梯子上下来,问:“有新灯管吗?”
“储物间有。”
他跟着她去储物间,找到新灯管,又爬上去。
这次美纱没让他一个人。她扶着梯子,抬头看着他。他换灯管的动作很利落,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你以前经常换?”她问。
“嗯?”他低头看她。
“换灯泡。”
他想了想,笑了:“也不算经常。不过以前一个人住,什么都要自己弄。”
一个人住。
美纱没再问。
灯管换好了。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按了按开关——灯亮了,整个厨房瞬间被暖黄色的光填满。
“好了。”他低头看她,笑着说,“亮不亮?”
美纱站在梯子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灯光从他身后照下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亮,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温柔。
美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
“亮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收好,放到储物间门口。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里,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个……我先回去了。”他指了指门口。
“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以后这种事,叫我一声就行。别自己爬那么高,太危险了。”
美纱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她不愿意,赶紧补充:“我不是说你做不了,就是……万一摔了怎么办?你一个人住,摔了都没人知道。”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啰嗦。
美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还挺有意思的。
“知道了。”她说。
他这才放心,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对了,碗我给你放桌上了。”
“好。”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美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对面的门,消失在老房子里。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小镇特有的草木香。
她回到厨房,把那盏新换的灯看了很久。
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厨房都照得亮堂堂的。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墙角的米面油盐,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五年了,这盏灯坏过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每次都是自己换,从没觉得有什么。
可今天,有人帮她换了。
有人从对面跑过来,在她快摔倒的时候接住她,替她爬梯子,还叮嘱她以后别一个人做这种事。
美纱站在灯下,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她关了厨房的灯,上楼,躺到床上。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对面老房子的灯已经灭了,他应该睡了。
她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冲进来时焦急的样子,他抱着她时剧烈的心跳,他站在灯光下问她“亮不亮”时的笑容,还有他说“你一个人住,摔了都没人知道”时认真的语气。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
一定是刚才被吓到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对,一定是。
第二天早上,美纱起床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她弯腰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盒灯泡。各种型号都有,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清秀:
“备着。下次不用爬梯子。——顾”
美纱拿着那张便签,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老房子。
窗帘拉开了,他应该已经去茶庄了。
晨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便签,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里。
中午,顾俊介来吃饭。
他进门时,美纱正在厨房里忙。他站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今天吃什么?”
美纱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框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整个人勾勒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表情,但她就是觉得,他在笑。
“红烧肉。”她说,“去摆碗筷。”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筷。
美纱继续炒菜,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厨房暖洋洋的。
那盒灯泡被她收进了储物间的柜子里,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她没说谢谢。
他也什么都没再提。
可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