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闩是一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木棍,卡在两道铁环之间,就算锁上了。林远把从藏书院借来的三本书放在床板上,点亮了那盏没有油的灯——当然点不亮。他在墙角翻出一截烧剩下的松明,用火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松明的火光跳动着,在泥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在木板床上盘腿坐好,把《锻骨篇》摊开在面前,翻到第一页。那些古朴的篆字和粗糙的人形图解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视野中还有另一层画面。
系统的半透明面板悬浮在书页上方,功法源码已经被完整解析出来,一行行代码排列得整整齐齐。三个核心模块——呼吸法、运转法、固化法——每一个的架构都被拆解成了详细的函数调用和数据流图。
“先做整体分析,再逐模块重构。”
林远沉下心来,从头到尾把三段源码完整地读了一遍。前世他做过无数次代码审查,拿到一个陌生的源码,第一件事永远是理解整体架构,搞清楚数据从哪里来、经过哪些处理、最终输出到哪里。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他读完了。
然后他坐在那里,沉默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因为看不懂。
是因为看得太懂了。
这个功法的底层架构,和他前世做过的一个运动健康App的核心算法,在逻辑上有着高度的相似性。呼吸节奏的控制对应着音频引导模块,灵气运转路径对应着运动强度分配算法,骨骼固化参数对应着训练效果评估模型。原理相通,甚至很多实现细节都惊人地一致。
“三个致命问题。”
林远用手指在床板上划着,像是在写注释。
“第一,呼吸法的频率是固定的,每分钟十二次呼吸,完全不考虑外界灵气浓度的波动。寅时灵气浓度是午时的一点七倍,你用同一个频率去吸,效果能一样吗?”
“第二,灵气的运转路径绕了太多弯路。从丹田出发,绕到命门,再绕到肩井,最后才到需要强化的骨骼。这里面至少有四成的路径是冗余的,每多绕一寸,就多一寸的传输损耗。”
“第三,固化法的参数写死了。不管你的骨骼密度是多少、肌肉强度是多少、上一轮修炼的效果怎么样,每一轮都是同一套参数往里套。效率极低。”
他在心里飞快地重新设计了整部功法的架构。
呼吸法模块:把固定频率改成自适应频率,系统实时监测周围灵气浓度,自动调整呼吸节奏。灵气浓度高的时候呼吸放慢,让每一口吸进来的灵气都充分转化;浓度低的时候呼吸加快,用数量弥补质量。
运转法模块:删掉冗余路径,把原先需要绕行七处位的运转路线压缩到三处——丹田、脊柱、目标骨骼。三处都是最短路径上的关键节点,传输损耗从三成压到一成以下。
固化法模块:引入动态参数接口,每一轮修炼结束后自动评估效果,据上一轮的实际数据微调下一轮的参数。骨骼密度提升得快就适当降低冲刷力度,提升得慢就加大力度。
改完之后的架构,在林远脑海中形成了一张清晰的数据流图。和原版相比,至少提升了两到三倍的效率。
他睁开眼。
松明已经烧掉了一小半,火光依然在摇晃。
“开始试运行。”
他按照重新设计后的呼吸节奏,第一次正式运转《锻骨篇》。
第一口灵气吸进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之前他在城外树林里调动灵气,用的是系统自带的底层接口,那种感觉像用一个通用的命令行工具去手动作每一字节的数据。生涩、僵硬、效率极低。
但这一次,他是在运行一个经过他亲手重构的优化程序。
灵气从鼻腔涌入,顺着重新规划的路径一路下行,直入丹田。没有绕路,没有损耗,每一丝灵气都精确地到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丹田微微发热。
那股热感顺着脊柱往上爬,像一条被通了电的细丝,一节一节地窜过脊柱两侧的位。每过一个位,热感就强一分。到达肩胛骨的时候,整个后背都像是被泡在温水里。
然后那股热流钻进了骨骼。
痛。
不是那种被刀砍斧劈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渗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骨髓里慢慢膨胀,撑得骨壁发出无声的呻吟。
林远咬紧了牙关。
系统的界面上跳出了一行实时数据:
【锻骨进度:0.02%】
【当前骨骼密度:0.83(初始值:0.79)】
【预计完成首轮锻骨时间:7】
“七天才涨零点零四个点?”
林远在心里苦笑了一声。硬件底子实在太差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痛感在半小时后开始好转。不是痛减弱了,是他的身体开始适应了。那股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钝痛渐渐变成了一种酸胀感,像剧烈运动过后的肌肉酸痛,虽然没有痛感那么尖锐,却更加持久。
一个时辰后,第一轮锻骨结束。
林远睁开眼睛,全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粗布衣服贴在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酸味。那不是普通的汗味,而是体内杂质被排出来的味道,又酸又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知道变化已经发生了。
视野中的实时监测数据显示:骨骼密度从零点七九提升到了零点八三,涨幅百分之五。肌肉纤维密度同步提升了百分之二点一。经络通道的阻塞率——他的目光停在了那行数字上——从百分之八十九点七,下降到了百分之八十八点一。
下降了百分之一点六。
他盯着这行数据,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灵脉阻塞。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行数据。重构后的一品锻骨功法,每修炼一轮,可以打通百分之一左右的阻塞经脉。如果这个比例是固定值,那么一百轮之后,他的灵脉就能完全打通。如果这个比例是递减的,时间会拉得更长。但无所谓——方向是对的。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一件事。
前身用原版《锻骨篇》修炼了整整半年,灵脉阻塞率纹丝不动。而他只用了一个时辰,就下降了百分之一点六。
不是前身的天赋不行。
是功法本身太差。
“当你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钝刀时,你砍什么都是硬的。”
林远端起床板上的半瓢冷水,一口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冲进胃里,浇灭了身体里残留的热意。他放下水瓢,重新盘腿坐好。
第一轮跑通了,接下来该做回归测试了。
他闭上眼,再次运转那套被他重构过的功法代码。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监控每一个模块的运行状态。呼吸法模块正常运行,自适应频率机制生效,在灵气浓度波动的区间内自动微调呼吸节奏。运转法模块正常运行,删减后的路径顺畅无比,传输损耗稳定在可接受范围内。固化法模块正常运行,动态参数接口已经据第一轮的实际效果自动调整了第二轮的冲刷力度。
全部通过。
林远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已经隐隐有了规模感的灵气流。
虽然还很微弱。
但它是活的。
前身的灵气像是一潭死水,沉在丹田里一动不动。而现在的灵气,像一条被激活的游鱼,沿着新开辟的路径灵活地游动。它经过的地方,骨骼和肌肉都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发生变化。
“再来一轮。”
他正准备开始第二轮的修炼,系统的监控界面上忽然弹出了一条高亮警告:
【警告:检测到灵气异常波动靠近。】
【波动方向:西北偏北,距离约三十丈。】
【波动强度:三品武者水平。】
【移动速度:正在向本机靠近。】
【预计到达时间:约四十秒。】
三品,向偏院来的,四十秒。
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偏院里住的全是杂役和旁支,最高修为也不超过一品。一个三品武者在这种时辰往偏院走,不是为了来找他算账,就是为了来探查他刚才运转功法时产生的灵气波动。
无论哪种,都是麻烦。
他迅速关闭了正在运行的功法循环,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把三本书塞进床板的缝隙里。他抓起地上的水瓢,舀了一瓢水泼在自己脸上和身上,又把剩下的水均匀地浇在地上,冲淡那股从体内排出的酸腥味。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门闩,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站在门口。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身影正从偏院那头的巷口走来。
身材高大,脚步沉稳有力,腰间挂着一块铜质令牌。
赵平。
林远的心里掠过一丝冷意。
又是他。
赵平走到柴房门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的目光没有看林远的脸,而是越过林远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有灵气波动。”赵平的语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偏院方向。”
林远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他说,“我刚才在睡觉。”
赵平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的脸上。
那双老眼中没有凶光,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审视感。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马厩里的响鼻声都吹了过来。
“你身上,”赵平忽然开口,“有修为?”
“没有。”林远摇头,“大管家您昨天才查过我的灵脉。”
赵平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林远一眼,转身离去。
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偏院的巷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夜风完全吞没。
林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屋。他一直等到视野中的数据流确认赵平已经走出了感知范围,才转身回到屋内,把门闩重新上。
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声在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着。
赵平没有发现功法的事。
但他察觉到了。
自己刚才的修炼,以为已经很隐秘了,却还是引起了一个二品武者的注意。这还只是重构后的第一轮运转,如果后续几轮的改造幅度更大,引发的波动只会更强。
“收敛机制。”
林远在系统界面里调出了志,开始逐条回放赵平靠近时的所有监测数据。他发现系统虽然触发了警告,但并没有主动隐藏他的灵气波动。赵平感知到的,是他自己无法收敛的那一部分外溢。
“需要一个灵气波动收敛的脚本。”
他在待办清单里又加了一笔。
但更大的问题是——
赵平走之前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那种审视的眼神,绝不是最后一次。
而偏院再往外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正院的地盘。那个早上在藏书院从头到尾盯着他看的锦衣少年,此刻正坐在正院最宽敞的书房里,端着一盏茶,听着刚刚归来的赵平向他禀报。
“没有发现。”赵平说。
林若风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热气从他指缝间缓缓升起。
“他身上的灵气波动频率是多少?”林若风忽然问。
赵平愣了一下。
“频率很低。”他说,“几乎和没修炼的普通人一样。”
“普通人。”
林若风吹开茶沫,看着水面上一圈一圈漾开的波纹。
“一个普通人,能让命牌碎了还活着回来?”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宅院深处的偏院里,林远正盘腿坐在木板床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一行行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他在重新计算功法的收敛参数。上一次是跑通,这一次他要让它安静地跑通。写完最后一行,他抬起头,从破旧的窗洞往外看了一眼。
正院那边灯火通明。
偏院这边,只有一盏烧了大半的松明,发着微弱的火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吹灭松明,房间沉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只有一行行代码在他眼前亮着,像一颗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