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后墙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林家宅院占地广阔,正院和东院修葺得整整齐齐,连石板缝里的杂草都有人定期拔除。但这片偏院背后的空地却没人管——或者说,没人愿意管。这里堆着废弃的建筑木料,几块长满青苔的碎砖散落在草丛里,一不知什么年月立起来的晾衣竹竿已经歪成了四十五度。墙是老墙,夯土砌成的,被雨水冲刷出了几道纵横交错的沟壑。墙下,野草疯长,种类繁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清晨的雾气里散发出浓烈的草木腥味。
林远蹲在墙下,面前是一片齐膝高的杂草丛。
天刚蒙蒙亮,偏院里的杂役还没起身,正院方向的晨练呼喝声还没有响起。雾气从地面往上升,打湿了他粗布裤子的膝盖。他伸手拨开面前的草叶,目光从左往右缓缓扫过。
寻常人眼里,这是一堆不值钱的野草。但在他的视野中,每一株草的旁边都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标注——系统在四天前自动加载了一个药物数据库,那是他趁着去藏书院还书的时候,把三排书架上的药理典籍全部“扫描”进系统的成果。那些古籍里记载的药材图谱、性味归经、君臣佐使,被系统一键转化成了结构化的药理参数。
【井栏草:茎含黏液质,性平,归肝经。药理结构近似洗髓草基源模板,相似度62%。】
【铁线蕨:叶柄含黄酮类化合物,性凉,归肾经。与井栏草配伍可提升药性稳定性。】
【地锦草:全草含鞣质及挥发油,性温,归脾经。可中和前两味草药在熬制过程中的寒性沉淀。】
【牛膝草:须含皂苷,性平,归肝、肾经。可作为引经药,引导药力下行至骨骼。】
林远一株一株地认过去,手指在草丛中轻轻拨弄,将每一株符合条件的草药连拔起,抖掉须上的泥土,小心地放进身边的破碗里。不到一刻钟,破碗里已经攒了一小把。井栏草的茎白嫩的,铁线蕨的叶子细碎如羽,地锦草的茎蔓上还沾着露水,牛膝草的须细长蜷曲。
他端起碗,在晨光里端详着手里的这一小捧收获。系统界面上已经自动生成了药理分析报告——四味草药加在一起,药理结构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还差一点。洗髓草原版的药性需要在熬制过程中加入一味引子来激发,而他手头没有那份引子。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更廉价的东西来替代——后墙东头那片长得最疯的酸模草,刚好可以做催化酶。
他正要起身去摘酸模草,视野角落里的监测界面忽然弹出了一条信息。
【提示:检测到近距离生命体征信号。】
【距离:约四步。】
【灵气波动等级:无法读取。】
林远的手指僵住了。
无法读取。他的系统几乎可以解析这个世界一切人、物和能量的数据结构——灵脉、功法、药材、灵气浓度,从来没有一个东西的系统分析结果是“无法读取”。而现在,一个未知的信号源出现在不到四步远的距离,他却需要系统弹出警告才能察觉。
他缓缓转头。
晨雾里,一个白发老者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是莫老。守藏书院门的莫老。他在林家待了三十年,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修为,也没有人关心。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坐在门槛上打盹的糟老头子。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背着手,佝偻着腰,稀疏的白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一双浑浊的老眼正看着林远手里的碗。
林远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然后重重地砸了两下。他下意识地瞥向系统监测面板——灵气波动等级那一栏仍然显示着四个字:无法读取。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遇到系统完全无法解析的存在。
“你手里那几味药,配比不太对。”
莫老的声音和他打盹时的鼾声一样含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哼一首忘记了歌词的曲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传进了林远的耳朵里。
林远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多重判断。第一,莫老看穿了他采药的用途——不是治伤,不是充饥,是配药。第二,莫老能看出配比不对,说明他至少懂得药理。第三,一个懂得药理的老人,在林家藏书院守了三十年门,灵气波动无法被系统读取。这三个信息叠加在一起,只有一个结论。
他面前站着的不是普通人。甚至,未必是人。
“前辈,”林远站起来,姿态放得很低,“晚辈不懂药理,胡乱采的。”
莫老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他从袖子里伸出一只瘦的手,从林远的碗里捻起一株井栏草,举到眼前看了看。那只手很枯槁,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手指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井栏草和铁线蕨,你选了这两味做主料。井栏草性平,铁线蕨性凉,两味加在一起偏寒。你用地锦草的温性去中和寒性,这个思路对。但是你忘了——”他把井栏草放回碗里,抬起眼看着林远,“你是一个活人。”
林远愣住了。
“寒热中和是药方的逻辑,不是人体的逻辑。”莫老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人,“一碗汤药灌下去,寒热可以中和。但你的胃是热的,你的骨头是凉的。草药入胃,寒性先发,热性后至。你还没来得及中和,寒性就已经沿着经络往下走了。你的灵脉本身就不通,寒气一冲,只会堵得更厉害。”
林远听得后背微微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系统解构了草药的药理结构,却忽略了药性释放的时序问题。系统是静态分析的逻辑,而莫老说的是动态运转的经验。他自以为了解了一切,却漏掉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加一味艾叶。”莫老说着弯下腰,在草丛里随手摘了两片灰绿色的艾叶,放在他的碗里,“艾叶性温,入胃经,走血分。它比地锦草快——地锦草走脾经,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起效,艾叶入胃就能化开。在寒性发作之前,它就先把寒气堵在胃里了。”
林远低头看着碗里那两片不起眼的艾叶,快速让系统重新建模计算。几息之后,系统的新结果出来了。
加入艾叶后,药性时序问题被提前介入的温性成分成功拦截。寒性沉淀从预估的一成五降到了不足半成。药理结构相似度从百分之八十七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四。他将这个数字默默记下,然后向莫老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
莫老摆了摆手。他已经转过身,背着手往回走。灰布袍子的下摆扫过草叶上的露珠,在晨雾里渐行渐远,像一个还没醒透的梦。
“小子。”莫老没有回头,声音在雾气里听起来有些飘忽,“你采药就采药,别把后墙薅秃了。这片草皮,老夫养了三十年。”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雾把那道灰影完全吞没。然后他蹲下身,重新审视碗里那几株不起眼的野草。不是审视——是重新理解。系统给了他药的“代码”,莫老给了他药的“时序”。两者合在一起,才是一套完整的数据模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他蹲在这里采药的时候,系统没有报警,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感知到任何气息。他引以为傲的系统和监测能力,在莫老面前形同虚设。
这个老人是谁?或者说——“它”是什么?
系统界面上的灵气波动等级仍然显示着四个字:无法读取。像是嘲弄。像是某种他不该知道却正在近的答案。
晨光渐渐驱散了雾气,正院的方向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呼喝声。嫡系子弟开始晨练了。林远捧着破碗站起来,最后望了一眼莫老消失的方向。那条窄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头上一只灰猫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回到柴房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东墙。他把采来的草药分类放好,七种凡草在床板上整齐地排成一排,每一种旁边都浮着他手写的标注——井栏草、铁线蕨、地锦草、牛膝草、艾叶,加上后墙东头的酸模草,还有一味他还没去摘的。碗底的陈旧药渣被他单独拨到一边,他打算用它来做催化剂的基材。
今天采回来的这些草药,在市场上论斤称,连一文钱都卖不到。但经过他的配比和熬制,它们将变成一份朴素的、粗糙的、但实实在在有效的优化版洗髓液。不是替代品,是优化版。功效预计比原版高两到三成,成本接近零。
林远把草药用一块旧布盖好,坐下来开始规划今天的修炼进度。昨晚睡前跑完一轮测试,骨骼密度已经近零点九四,灵脉阻塞率降到了百分之八十二出头。今晚有了药浴辅助,进度还能往上提。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唯一不在计划里的,是监控后台那一行无人知晓的异常波动志。第一行字不知何时出现了微小的变化,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上某处正在缓慢扩散的裂纹。而就在此刻,沧澜城南门外,一队商旅正停在一具腐烂到一半的妖兽尸体前,刀剑已经拔出。在他们身后,整个沧澜城的人都在安静地吃早饭、练功、算账、打盹,没有人知道黑云正在这座城市的视野之外翻涌。
林远也不知道。
他正专心致志地往一只破陶罐里加水,开始熬制他的第一服洗髓液。柴火噼啪作响,药香慢慢升起来,混着偏院特有的马粪和霉味,在晨光里氤氲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