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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殿门紧闭。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出各种形状。太医们退下时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殿外隐约传来侍卫低声交谈的声音,但都被这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

顾怀安坐在龙床边,屁股底下是柔软的锦褥,身边是统一六国的始皇帝,脑子里却在飞速组织语言。

两千年的历史,从哪说起?

嬴政没有催促他。这个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帝王,此刻表现得异常平静。他靠在龙床的柱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一个等待听书的老者。

“政哥。”顾怀安开口了。

“你说。”

“你统一了六国,对吧?”

嬴政微微皱眉,“这还用说?”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设置郡县制。”顾怀安一个个数过去,“这些事情,是你做的。”

嬴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被认可时下意识的反应,帝王也不例外。

“两千年后,”顾怀安的声音放得很缓,像在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中国有十四亿人口,比整个秦朝多了一百多倍。”

嬴政的瞳孔微微放大。

“十四……亿?”

“对。他们都说同样的语言,写同样的文字。从最北边的冰天雪地,到最南边的热带海岛,一个普通人拿着身份证,可以去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不需要通关文牒,不需要路引。”

顾怀安顿了一下,看着嬴政的脸。

“你知道他们管这个叫什么吗?”

“叫什么?”

“大一统。”

嬴政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两千年后的一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六国的遗老遗少骂他暴虐,儒生们骂他毁先王之道,就连他的儿子扶苏,都曾经小心翼翼地劝他“天下初定,不宜过急”。

而现在,两千年后的一个人告诉他,他做的一切,被叫做“大一统”。

“继续说。”嬴政的声音有点哑。

“你修的长城,”顾怀安说,“两千年后还在。虽然大部分已经风化倒塌了,但有些段落依然立在那里,成了全世界的旅游景点。每年有几百万人去爬长城,说‘不到长城非好汉’。”

“不到长城非好汉?”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倒是有趣。”

“还有你的陵墓。”顾怀安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毕竟当着秦始皇的面说他的陵墓,感觉像是在说“你家坟头挺好的”,“兵马俑——就是你埋的那些陶俑,两千多年后被挖出来了,震惊了全世界。八个俑坑,八千多个陶俑,没有一个重样的。外国元首来了中国,都要去看一眼。”

嬴政沉默了几秒。

“寡人的陵墓……被人挖了?”

顾怀安:“……重点不是这个。”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的功业,两千年后的人都知道。小学课本里教,历史书里写,电视剧里演。你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这个名头,谁也抢不走。”

嬴政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重新恢复血色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秦朝……传了几代?”

顾怀安张了张嘴。

来了。

这个问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悬在他头顶,像一把剑,迟早要落下来。他知道嬴政会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政哥。”顾怀安斟酌着措辞,“你确定要听?”

嬴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寡人问,你答。”

顾怀安深吸一口气。

“二世而亡。”

四个字,很轻,却像四块石头砸进水里。

嬴政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暴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二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扶苏?胡亥?”

“胡亥。”顾怀安说,“你死之后,赵高和李斯篡改了诏书,赐死扶苏,立胡亥为帝。胡亥在位三年,天下大乱。赵高指鹿为马,朝政崩坏。最后胡亥被赵高死,子婴即位四十六天,刘邦攻入咸阳,秦朝灭亡。”

嬴政的眼睛微微闭上。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因为他已经相信了顾怀安是后世之人。后世之人知道后世之事,天经地义。

他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怀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油灯噼啪作响,殿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廊檐,远处的更鼓敲了三响。

“政哥……”

“寡人没事。”

嬴政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顾怀安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崩溃,只是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彼其娘之。”

顾怀安愣了一下。

他没听错吧?秦始皇骂人了?

“寡人设郡县、修驰道、统一文字度量衡,为的是大秦万世。”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结果二世就亡了。赵高,一个阉人。李斯,寡人的丞相。他们……就那样把寡人的天下败了?”

“不是败了。”

顾怀安忽然开口。

嬴政看向他。

“秦朝是亡了,但你建立的这套制度没有亡。”顾怀安认真地说,“郡县制延续了两千年,书同文车同轨成了中国统一的基础。后世每个朝代的皇帝,都在走你走过的路。他们骂你暴君,但他们做的事情跟你一样——统一。”

“骂寡人暴君?”

嬴政的关注点偏了。

顾怀安心里一紧,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对,史书上写你焚书坑儒、严刑峻法、滥用民力。有人骂你暴君,也有人夸你是千古一帝。功过怎么说都行,但有一点没人能否认——”

他看着嬴政的眼睛。

“你是第一个。没有你,就没有后世那个大一统的中国。”

嬴政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顾怀安,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赤着脚走到殿中央,仰头看着殿顶那片雕刻着云纹和星辰的天花板。

“寡人……是暴君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在问顾怀安,又像是在问空气,问那两千年的时光。

顾怀安沉默了。

他想说“不是”,但这太虚伪。他也想说“是”,但这太残忍。

鸿蒙鉴世瞳在这个时候自动给出了信息——

【嬴政】

【功过评述:功在千秋,过在当代】

【详细:统一华夏之功,泽被后世两千年;严刑峻法之过,苦了当时天下人】

【顾怀安视角:他不是完美的圣人,也不是纯粹的暴君。他是一个人,一个做了很多大事也犯了很多错误的人。】

“政哥。”顾怀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嗯。”

“你修长城,是为了挡住匈奴,保护百姓。你统一文字度量衡,是为了让天下不再分裂。你的初心不坏,但你的手段太急了。你把几代人才能做完的事情,压在一代人身上。修长城的民夫死了几十万,你的阿房宫和骊山陵征发了七十万刑徒。老百姓活不下去,所以才会在你死后揭竿而起。”

顾怀安顿了顿。

“你是一个暴君,因为你让太多人死了。但你也是一个伟人,因为你让这个民族再也没有分裂过。”

“这两句话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不矛盾。”

嬴政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停了,更鼓声也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寡人知道了。”

嬴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转身走回龙床边,重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顾怀安坐了回去。

“继续说。”嬴政说,“寡人想听后面的事。秦之后,是什么朝?”

“汉朝。”

“刘邦?”

“对。他继承了你的郡县制,但分封了部分同姓诸侯王。汉朝延续了四百年,出了汉武帝刘彻,打匈奴打到了漠北。”

“四百年……”嬴政喃喃重复,“比寡人强。”

“不是比你强,是站在你的肩膀上。”顾怀安说,“你修了长城,他们接着用。你修了驰道,他们接着走。你统一了文字,他们接着写。没有你打的底子,汉朝不可能那么快稳定下来。”

嬴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再往后呢?”

“三国两晋南北朝,乱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

“对,乱世。然后隋朝统一,隋炀帝杨广修了大运河,但他跟你一样,太急了,二世而亡。”

嬴政听到“二世而亡”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唐朝,你之前没见过,但那是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朝代之一。长安城里有万国来朝,李白杜甫写诗,玄奘去西天取经。唐朝延续了近三百年,后世海外的中国人聚居的地方,叫‘唐人街’。”

“唐人街……”嬴政咀嚼着这个词,“不叫秦人街?”

顾怀安忍着笑,“因为唐朝比秦朝名声好一点。”

“彼其娘之。”

嬴政又骂了一句。

顾怀安差点笑出声。

接下来,他又讲了宋朝的繁华、元朝的辽阔、明朝的刚烈、清朝的封闭,一直讲到近代的百年屈辱,再到新中国的建立,再到他生活的那个时代。

讲到近代的时候,嬴政的脸色沉了下来。

“洋人?弹丸小国,也敢欺我华夏?”

“那时候我们落后了。”顾怀安说,“落后就要挨打,这是你自己也说过的道理。”

嬴政沉默。

讲到新中国的时候,嬴政的表情变得复杂。人民当家作主、废除封建帝制、科技昌明、百姓安居——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所以……皇帝没有了?”嬴政问。

“没有了。”

“那谁来管天下?”

“人民选出来的代表,一起管。”

嬴政没有再追问。他理解不了这个,但他记住了顾怀安刚才说的那句话——“百姓安居”。

这就够了。

“寡人还有一个问题。”嬴政忽然开口。

“你说。”

“寡人的子孙……还有活着的吗?”

顾怀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嬴政问的不是皇位传承,不是宗庙祭祀,而是最朴素的问题——有没有后人活着?

“有。”顾怀安想了想,说了个善意的谎言,“虽然很少,但确实有。后世有姓嬴的人,还有一些改姓‘秦’、‘银’的,追溯祖上,都能到你这里。”

这是事实,但比例极低。不过顾怀安觉得,这个善意的谎言比说实话要好。

嬴政点了点头。

他不再说话了,就那样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两千年如水般涌来的信息。

顾怀安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忽然觉得历史书上那个刻板的“暴君”形象,在这一刻变得鲜活起来。他是一个人,有七情六欲,有恐惧,有遗憾,有对身后事的担忧。

帝王也是人。

“怀安。”

嬴政忽然开口,没有叫“顾先生”,也没有叫“仙人”,而是像一个长辈叫晚辈一样,叫了他的名字。

“我在。”

“寡人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嬴政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顾怀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君临天下的霸气,只有一个父亲的恳求。

“寡人……对不起扶苏。”

顾怀安心头一紧。

“寡人知道扶苏仁厚,不类寡人。寡人把他送到蒙恬那里,是想让他历练,让他知道天下不只是书里的道理。寡人没有想过要废他。寡人只是……没来得及交代。”

嬴政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寡人死后,赵高李斯会害他,对吗?”

顾怀安点头。

“寡人不想让他死。”嬴政说,声音恢复到帝王的平静,“寡人想让扶苏继位。寡人想让他把寡人没做完的事情,继续做下去。寡人……”

他停顿了一下。

“寡人不想大秦二世而亡。”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顾怀安看着嬴政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个帝王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

“政哥。”顾怀安说。

“嗯。”

“我不保证能改变一切。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

他伸出手,握住了嬴政的手腕。

【治愈术】无声无息地运转,将嬴政体内最后一丝隐疾也清除净。这个男人的身体,从现在开始,比朝中任何一个武将都要健康。

“我帮你。”顾怀安说,“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积分。”

“是因为你是政哥。”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统一六国的始皇帝,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容。

不是帝王的威仪,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一个长者被晚辈认可时,那种发自心底的欣慰。

“好。”

嬴政说。

“寡人信你。”

鸡鸣三遍,天光渐亮。

咸阳宫的大殿里,两个跨越两千年的人,并肩坐在龙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一个新的时代,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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