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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扶苏在殿中坐了很久。

顾怀安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把秦朝之后两千年的大致脉络又讲了一遍。这一次不只是讲给嬴政听,更是讲给扶苏听。

讲到汉朝延续四百年时,扶苏的眼睛亮了。

讲到三国乱世、五胡乱华时,扶苏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讲到唐朝盛世、万国来朝时,扶苏的眼中满是向往。

讲到宋朝文治却积弱、被外族所灭时,扶苏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讲到明朝驱逐胡元、再造华夏时,扶苏长舒了一口气。

讲到清朝闭关锁国、近代百年屈辱时,扶苏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讲到新中国建立、百姓安居乐业时,扶苏的眼眶又红了。

“先生,”扶苏的声音有些发颤,“原来我们华夏……还经历过这么多苦难。”

“是啊。”顾怀安靠在柱子上,声音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讲了三个小时的历史课,换了谁都要累,“所以你们这一朝很重要。你们打下的底子,决定了后面两千年的大方向。”

扶苏郑重地点头,像是在心里刻下了什么。

嬴政一直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一句问个细节。他问的不是“哪个皇帝最好”“哪场战争最精彩”这种大问题,而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百姓一吃几餐?”

“普通人家有几亩地?”

“徭役如何征发?”

“商税怎么收?”

顾怀安一一回答,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他不是历史学家,只是一个看了不少历史书的普通人。但即便只是这些粗浅的知识,也足以让嬴政和扶苏听得入神。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站在“两千年后”的视角看过自己的时代。

“陛下。”

殿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打断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时辰到了,朝会该开始了。群臣已在殿外等候。”

嬴政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上三竿,比平时朝会的时间已经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让他们等着。”嬴政面无表情地说。

侍从在殿外愣了一下,但不敢多言,应了一声“诺”便退下了。

扶苏欲言又止,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顾怀安。

顾怀安读懂了那个眼神——扶苏想说的是“朝会不可延误,群臣不可轻慢”,但因为刚才那番“太老实”的评价,他现在不太敢发表意见了。

“去吧。”顾怀安主动说,“我也想去看看。顺便——”他用鸿蒙鉴世瞳扫了一眼殿外,“看看你那些大臣里,有几个是人,有几个是鬼。”

嬴政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说。”

“实话而已。”

嬴政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的气色比今早更好了,经过几个时辰的休养,身体已经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这才是统一六国的始皇帝。

不是那个躺在龙床上等死的病人。

“怀安,”嬴政说,“跟寡人一起去。”

顾怀安愣了一下,“我?去朝会?穿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和运动裤,在这满室古装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嬴政看了他一眼,对侍从吩咐道:“取一套公服来。”

侍从麻利地取来一套深衣,料子是上好的丝绸,颜色是低调的墨青色,配上银色的腰带和玉佩。顾怀安在宫女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地穿上了,对着铜镜照了照——还真像那么回事。

就是短发有点违和。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是以“远道而来的奇人异士”身份出场,奇人嘛,有点奇怪的装扮才正常。

“走吧。”嬴政迈步向殿外走去。

扶苏跟上,走在嬴政右侧。顾怀安走在左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在两人之间。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是并驾齐驱,又不是卑躬屈膝,像是一个被特殊优待的客人。

三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咸阳宫正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全都低着头退到两侧,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不是因为规矩,而是因为今天皇帝的气场实在太强了,强到让人本能地想要躲避。

顾怀安走在路上,鸿蒙鉴世瞳一直在运转。

他“看见”了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地砖下沉睡的老鼠,梁柱上堆积的灰尘,暗格里藏着的密信,还有某些角落里,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某个太监袖子里藏着的、刻着特殊记号的小竹简。

比如,某个侍卫腰间佩剑的剑柄中空,里面藏着一卷细密的帛书。

他没有声张。

这些东西,等朝会结束后再说。

咸阳宫正殿到了。

殿门大开,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整座大殿照得通亮。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排列成两列,文官在左,武将在右。

顾怀安一眼扫过去,鸿蒙鉴世瞳同时给出了每一个人的信息——

【李斯:丞相,法家代表,才高权重,心机深沉。隐藏信息:与赵高有暗中往来,对扶苏继位持保留态度。】

【王绾:廷尉,老臣,忠于嬴政。隐藏信息:无异常。】

【冯去疾:右丞相,持重老成。隐藏信息:对赵高有所警惕。】

【蒙毅:上卿,蒙恬之弟,忠直敢谏。隐藏信息:暗中调查赵高已有数年。】

【赵高:中车府令,掌符玺事。隐藏信息:野心极大,已与胡亥结盟,图谋皇位。当前正在策划……】

顾怀安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赵高。

历史上有名的奸臣,指鹿为马的那个赵高。

鸿蒙鉴世瞳显示,这个人此刻正站在文官列队的靠后位置,穿着中车府令的官服,身材矮小,面容阴鸷,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低着头,看起来谦卑恭顺,但那双眼睛里,藏着蛇一样的光芒。

顾怀安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就是秦朝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而他现在就在眼前,十步之内。

“陛下驾到——”

侍从的高声宣唱打断了顾怀安的思绪。

殿内所有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嬴政大步走进殿内,步伐稳健,气势如虹。他走到龙椅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群臣。

群臣跪在地上,没有一个敢抬头。

但顾怀安用鸿蒙鉴世瞳看得很清楚——那些低垂的头颅下面,藏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人敬畏,有人惶恐,有人疑惑,有人算计。

李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大概在想:昨天还病得要死了,今天怎么比我还精神?

赵高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大概在想:这老东西怎么还没死?

嬴政坐下了。

群臣这才敢直起身,但依然没有人敢直视皇帝。

“朕今身体大好。”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让诸位爱卿挂念了。”

群臣齐声说“不敢”。

“另外,”嬴政话锋一转,“朕要给你们引见一个人。”

他看向站在殿门口的顾怀安。

“进来。”

顾怀安迈步走进大殿。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墨青色的公服,奇怪的短发,年轻的面孔,还有那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有人皱眉,有人疑惑,有人交头接耳。

顾怀安一直走到距离龙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但没有跪。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咸阳宫正殿,面见皇帝,不跪?

就连丞相李斯见了嬴政都要跪,这个年轻人凭什么?

王绾第一个忍不住了,胡子一抖一抖的:“陛下!此人面见陛下不行跪拜之礼,狂妄至极!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顾怀安看了他一眼。

【王绾:老臣,忠心耿耿,但脾气暴躁。当前状态:愤怒。】

“王绾。”嬴政开口了,声音平淡,“是寡人特许他不跪的。你有意见?”

王绾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皇帝亲自特许,他还能说什么?

但他看向顾怀安的眼神依然不太友善。

顾怀安不在意。他看着群臣,鸿蒙鉴世瞳将每一个人的信息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忠的、奸的、墙头草的、两面三刀的——全都无所遁形。

“这位是顾怀安。”嬴政介绍道,“从远方来的异人。昨夜朕的沉疾,便是他医治的。”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群臣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震惊:什么医术能把快死的人救活?

有人恍然:难怪陛下今天气色这么好。

有人怀疑:该不会是用了什么禁术吧?

有人恐惧: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斯最先反应过来,拱手道:“陛下龙体康健,实乃社稷之福。这位顾先生医术高明,不知师从何处?”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祝贺,又试探了顾怀安的底细。

顾怀安看着李斯,鸿蒙鉴世瞳在他的信息面板上标注着一条重要的隐藏信息——

【当前状态:正在计算如何从新变局中获取最大利益。】

顾怀安嘴角微微上扬。

不愧是李斯,法家代表人物,权衡利弊的高手。看到皇帝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计算——这个人对我是敌是友?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师从谈不上。”顾怀安说,“不过是在山野之间,得了一些传承罢了。”

“山野之间的传承?”李斯追问,“不知是哪座山?哪位高人?”

“李丞相。”顾怀安不紧不慢地说,“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说是吧?”

李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我不好惹,别打听太多。

赵高一直没说话,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透明人。但顾怀安的鸿蒙鉴世瞳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赵高:中车府令。当前状态:极度警惕。正在分析顾怀安对自身计划的威胁程度。初步判断:未知变量,需进一步观察。】

【隐藏信息:已于昨夜与胡亥密会。内容:催促嬴政病情加重,准备继位事宜。】

顾怀安看到这条信息,心里冷笑了一下。

昨夜?

那不就是他在救治嬴政的那个时候?

赵高啊赵高,你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你等了一夜的那个“驾崩”消息,不但没来,皇帝还精神抖擞地上朝来了。

“顾先生。”赵高终于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腔调,“陛下龙体安康,全赖先生妙手。赵高不才,敢问先生——陛下的病,真的全好了吗?”

这话问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关心皇帝的身体,实际上是在暗示——这个人的医术到底靠不靠谱?别是回光返照吧?

顾怀安转头看向赵高,目光平静。

然后他笑了。

“赵大人,”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而且每到子时三刻,就会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赵高的脸色变了。

顾怀安继续说:“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最近半个月是不是经常发麻,有时候连笔都握不住?”

赵高的手不自觉地缩回了袖子里。

“还有,”顾怀安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你的左膝,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那是因为二十年前受过伤,寒毒入骨,一直没有拔除。”

赵高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殿内群臣看着这一幕,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这个年轻人不但治好了皇帝的病,还能一眼看出赵高连太医都查不出来的隐疾?

“赵大人不必紧张。”顾怀安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医术,比你想象的要好那么一点点。”

他说完,转过身,不再看赵高。

但鸿蒙鉴世瞳还在运转,忠实地记录着赵高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赵高:恐惧指数上升中。已判定顾怀安为当前最大威胁。正在评估:是否可拉拢?若不能,是否需要提前清除?】

顾怀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想清除我?你来试试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掌心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流转——治愈术、驱散术,都是瞬发,无需任何代价。

赵高要是敢动手,他不介意让这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奸臣,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天降正义”。

嬴政高坐龙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打断顾怀安和赵高的对话,甚至没有一句话。他就那样看着,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老猫在看两只小老鼠打架。

不,不是小老鼠。

是狐狸和獾。

赵高是狐狸,狡猾、阴险、善于伪装。

顾怀安是獾,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真要动起手来,獾的爪子比狐狸的牙齿锋利得多。

“好了。”嬴政终于开口了,挥手示意群臣安静,“顾先生的医术,有目共睹。朕今身体大好,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顿了顿。

“从今起,顾怀安为朕之客卿,秩比两千石,可随时入宫,无须通传。”

秩比两千石。

这是郡守级别的待遇。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就成了大秦的高官。

群臣中有人不服,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今天的心情很好,好到不正常。而且皇帝看向那个年轻人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臣子,更像是……

像在看一个子侄。

李斯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高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眼中的阴鸷更深了。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刚才顾怀安在偏殿说的话——“你不需要变得跟他们一样阴险,但你需要学会一件事,在相信一个人之前,先问问自己,这个人值不值得你信。”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朝堂之上,没有一个人是单纯的。

每一个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刀。

退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顾怀安被嬴政留在宫中用膳。扶苏作陪,三个人坐在偏殿的案几前,桌上摆着几道简单的菜——烤羊肉、蒸鱼、菜羹、黍米饭。

大秦皇帝的膳食,比顾怀安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寡人平吃得简单。”嬴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那些山珍海味,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顾怀安点点头,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就是盐放得有点少。

“今天在朝上,”嬴政放下筷子,“你看出了什么?”

顾怀安擦了擦嘴,认真地说:“李斯是个人才,但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容易动摇,因为他永远在计算利益。赵高是条毒蛇,必须尽快除掉。王绾是忠臣,但脾气太爆,容易被人当枪使。蒙毅可用,他已经在调查赵高了。其他那些文官武将,大多是墙头草,谁赢他们帮谁。”

嬴政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看出了寡人用了二十年才看清楚的事情。”

“不是我看出来的。”顾怀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我的眼睛看出来的。”

他没有细说,嬴政也没有追问。

扶苏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饭,听着两人说话,偶尔抬头看顾怀安一眼,眼神里满是敬佩。

“先生,”扶苏忽然开口,“赵高……您打算怎么对付他?”

顾怀安放下筷子,想了想。

“不急。”他说,“赵高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沉得住气。但最大的缺点也是沉得住气——他太能忍了,忍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温顺的奴才。这种人最可怕,但也最好对付。”

“好对付?”扶苏不解。

“因为他会等。”顾怀安说,“他会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只要我们不给他那个时机,他就会一直等下去。而在他等的过程中,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他。”

嬴政轻轻叩了叩案几,“怀安说得对。对付赵高,不能急。急则生变。”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偏殿,照在三个人的身上。

顾怀安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时代,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这里有政哥,有扶苏。

有他要守护的人和事。

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

他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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