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两个陶罐端到桌上，盖上净的纱布，然后吩咐春桃去取蜂蜜和新鲜果子来。
春桃昨天晚上已经好奇了一整夜，今早一听姑爷叫她，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跑了过来。当她看到陶罐里嫩、颤巍巍的酸时，圆圆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才憋出一句：“姑爷，这……这是什么呀？牛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叫酸，”林辰用勺子舀了一小勺递给她，“尝尝。”
春桃小心翼翼地接过勺子，把那一勺的东西放进嘴里。酸入口的一瞬间，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惊喜，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好好吃！”她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叫道，“酸的！但是好好吃！又滑又嫩，比豆腐脑还嫩！还有点甜——姑爷您怎么做的啊？我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林辰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把做好的酸分成了几份——一份原味的留着给春桃和夏荷尝尝，一份加了槐花蜂蜜调成蜜味，一份铺上新鲜的桃片和梨片做成果味酸，用三个精致的白瓷碗盛好，每碗底下都垫了小碟子，碗沿擦得净净。
“春桃，”他把三碗酸小心地放进一个红漆食盒里，盖上盖子，“带路，去小姐的主院。”
“给小姐送？”春桃眼睛一亮，猛点头，“小姐最近老是熬夜看账本，嗓子都熬哑了，这两天饭都没怎么吃，太医来看过，说是心火旺盛，开了药也不管用。姑爷您这嫩的东西，说不定小姐能吃进去呢！”
林辰心里一动。嗓子哑、胃口不好——酸正好对症。酸甜开胃，凉滑润喉，比苦药汤子管用多了。这倒不是他刻意安排的，纯粹是赶巧了，但既然赶上了，就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两人端着食盒穿过苏府的游廊，来到揽月轩。青萝在院门口守着，见林辰又来求见，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昨天小姐为了账册的事又熬到半夜，今天一早起来就脸色不好，连早饭都没吃几口，她现在去通报，怕小姐发脾气。
可春桃嘴快，抢在林辰前面说：“青萝姐姐，姑爷做了好吃的来给小姐尝尝，闻着可香了，说不定小姐能吃进去！”
青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辰手里的食盒，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她掀帘出来：“姑爷请。”
林辰跨进书房，看到苏清颜坐在书案后面，面前依然是那本厚厚的账册。她今天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有些发，说话的声音沙哑了许多，清冷的气质里多了一丝疲惫的脆弱感。桌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只喝了两口就被推到一边。
她看到林辰进来，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他拎着的食盒上，眉头微蹙：“什么东西？”
“吃的。”林辰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香和酸甜气息飘散出来，和书房里的檀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食欲大动的芬芳。
苏清颜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林辰把三碗酸一一端出来，摆在桌上。白的酸、红的桃片、金黄的蜂蜜，颜色搭配得错落有致，盛在薄如蝉翼的白瓷碗里，光是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你做的？”苏清颜看着这三碗从未见过的东西，狐疑地抬眼看向林辰。
“昨晚试了试手艺，”林辰把勺子放在碗边，“一碗加了蜂蜜，一碗配了鲜果，一碗是原味的。你嗓子不好，吃原味或者蜂蜜的都行。凉的，润喉开胃。”
苏清颜没有立刻动手。她盯着碗里的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林辰知道她在想什么——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林家二公子是个败家子，什么时候听说他会做吃食了？这碗东西，会不会是毒药都不一定。
“青萝。”苏清颜忽然开口。
青萝上前一步。
“你先尝一口。”
林辰心里好笑，却没有阻止。苏清颜这种戒备心是正常的——一个被所有人说是废物的人忽然端出一碗精致的新式吃食，换谁都会怀疑。他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反而把勺子往青萝那边推了推。
青萝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原味酸，放进嘴里。然后她的表情变化和春桃一模一样——从紧张到惊讶，从惊讶到惊喜。
“小姐，”青萝放下勺子，眼睛里闪着光，“很好吃！酸酸甜甜的，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腻。您尝尝，真的很好吃！”
苏清颜这才亲自拿起勺子，舀了极小的一勺蜂蜜酸，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才慢慢放进了嘴里。
然后，大约是零点五秒之后——
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眉头的锁结微微松开，眼角的疲惫淡了一层，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她用勺子又舀了一勺，这次比上一勺多了一些，送进嘴里的时候没有再犹豫。
然后又一勺。
再一勺。
她比昨天吃得更快。昨天吃酸的时候还带着几分试探和克制,今天却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一勺接一勺,很快就把一大碗蜂蜜酸吃了个底朝天。碗底露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空碗,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一大碗东西吃完了。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林辰。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嘲讽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纯粹的情绪——感谢。不是感激涕零的感谢,而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从细微处照顾到了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柔和。
“很好吃,”她说,声音依然沙哑,语气却比之前轻柔了不少,“谢谢你。”
林辰等的就是这一刻。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疯狂响起:
“叮！苏清颜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25！宿主首次通过实际行动获得女主正面认可,奖励【危机预判初级权限升级】！”
“叮！【危机预判初级权限】已升级为【危机预判中级权限】！扫描范围从宿主个人扩展至宿主关联人物（苏清颜）,可提前预判关联人物可能遭遇的危机！”
林辰心中大喜。从个人预判升级到关联人物预判,意味着他现在不仅可以预知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还能预判苏清颜可能面临的风险。这在苏府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价值不可估量。
面上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笑了笑说:“不用谢。你嗓子不好,这几天少吃辛辣油腻的东西,酸可以多吃,我每天给你做新鲜的。”
苏清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旁边的青萝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苏清颜是什么人?京城第一才女加京城第一首富千金,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商场里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性子冷得像块冰,对谁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满京城的公子哥想请她吃顿饭都难如登天,今天居然接受了一个赘婿每天送吃食的提议?
这还是她认识的小姐吗?
苏清颜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重新拿起毛笔,假装继续看账册。可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暴露了她内心的些许波动。
林辰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起身收拾好空碗,把另外两碗酸留在桌上:“这两碗给你午饭和晚饭后再吃,放在阴凉处可以保存一天。如果吃不完,让青萝拿去冰窖里镇着。”
他说完,没有再多停留,拎着食盒退出了书房。
春桃在小院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问:“姑爷,小姐吃了吗?”
“吃完了一整碗。”
“真的?”春桃欢呼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姑爷你真厉害!小姐都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府里上上下下都愁坏了,您一碗就让她吃完了,这下老爷和夫人都得感谢您!”
林辰没有她那么乐观。一碗酸只是刷好感度的开始,离真正取得苏清颜的信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负二十五的好感度虽然比之前的负五十好了不少,但依然是负面印象,离零还有一段距离,离“正面好感”更是遥遥无期。
不过他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林辰,不是来吃软饭的。
他有本事,有用处,能在苏府站稳脚跟。
回到自己的小院,林辰把剩下的一碗原味酸分给了春桃和刚过来的夏荷。夏荷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和春桃住一间屋子,性子比春桃还要内向一些,接酸的时候脸都红了,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后小声说:“姑爷,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春桃抢着说:“我也是!比府里过年赏的桂花糕还好吃!”
两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酸该怎么形容,一致认为比豆腐脑嫩、比糖蒸酥酪香、比冰雪冷元子还爽口,只是谁都没吃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它起名字。
林辰被她们逗笑了,把陶罐里剩下的一点酸底子也给两人分了,然后回了书房,开始规划下一步。
他现在有了几个优势:一是系统技能——细节洞察让他能捕捉常人忽略的线索,基础商业思维让他在处理账目和生意时不至于吃亏,酸制作给了他在古代唯一个独门手艺;二是两个贴心的丫鬟——春桃和夏荷虽然年纪小,但手脚勤快、心思单纯,是他在苏府最可靠的后援;三是好感度——负二十五虽然还是负数,但已经比刚见面时的负五十好了太多。
但劣势也很明显。他在苏府没有实权,没有自己的产业和人脉,活动范围受限,还是个被全京城当笑话的赘婿。刘全虎视眈眈,苏明远态度不明,苏正元对他不理不睬,苏夫人更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
他打开了新升级的【危机预判中级权限】面板。
淡蓝色的光屏上,显示出一个半透明的苏府俯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颜色不同的光点。绿色代表安全,黄色代表需要注意,红色代表危机。
其他区域大多是绿色和黄色,只有一处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账房的方位。
【预警:账房赵先生即将遭遇府内人员施压,被迫修改账册记录,抹去贪墨证据。若账册被修改,宿主昨发现的线索将全部作废,贪墨者将继续逍遥。建议宿主在未来二内固定证据,阻止账册修改。】
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全动手比他预想的要快。昨天他刚跟苏清颜指出账册的问题,今天刘全就派人去威胁赵先生改账。这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有人时刻盯着苏清颜的书房,把她和林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刘全耳朵里。
揽月轩里有刘全的眼线。
林辰把系统面板收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去找苏清颜,告诉她有人要改账册,让她立刻处理。二是自己先去账房,在账册被动之前把证据固定下来。
第一个选择的好处是省事,让他不必亲自去冒险,坏处是他没有过硬的证据——总不能说“我是靠系统预知的”吧。而且苏清颜刚对他有了一点改观,这时候贸然去告状,可能会让她觉得自己在挑拨离间。
第二个选择的好处是主动权在他手里,能出其不意地抓住刘全的马脚,坏处是他需要进入账房——而账房是他被苏清颜明令禁止进入的区域之一。
林辰犹豫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
不入虎,焉得虎子。大不了抓到证据之后直接去找苏清颜,把功劳都算在她头上,自己不沾这个锅。
他叫来春桃:“春桃,账房的赵先生,你熟不熟?”
“赵先生?”春桃想了想,“奴婢不太熟,但夏荷的表哥在账房里当抄写员,夏荷经常去给表哥送饭,她应该熟。”
林辰点了点头:“让夏荷去账房跑一趟,就说——她表哥的包袱昨天落在库房了,让她去帮忙找找。找到了,把包袱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是否齐全。重点看看表哥桌上最近在抄哪本账册,是什么年份、什么颜色的封皮,回来告诉我。”
春桃虽然不明白林辰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去找夏荷了。
半个时辰后,夏荷回来了,手里拎着她表哥的包袱,顺便带来了林辰想要的信息。
“姑爷,表哥桌上在抄一本蓝封皮的账册,封皮上写着‘永和十四年苏家采买流水’,是今年的新账,表哥说赵先生今天特意让人拿出来核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催着他们今天必须抄完。”
永和十四年的采买流水,今年的新账。
林辰心中一片澄明。原先他发现问题的那本账册是永和十三年的,刘全可能已经知道那本账册被苏清颜发现了问题,所以急着把今年涉及贪墨的采买记录也改掉,防止林辰顺着去年的线索查到今年。这一招叫“斩草除”,是打算把所有证据都抹净。
必须赶在他们改完之前拿到今年的账册。
“夏荷,”林辰从衣柜里取出木盒,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你再去趟账房,就说姑爷想吃一块特定的点心,让表哥帮忙写一封推荐信,信上要记下账房今务杂的名称和页码。务必让他亲笔写,盖上他个人的花押。”
赵先生是刘全的人,但夏荷的表哥只是一个小抄写员,二十两银子对他来说相当于两年的月钱,这个诱惑足够让他“不小心”在推荐信上多写几行字了。
夏荷虽然不懂林辰的用意,但她是实诚孩子,姑爷吩咐了就办。她揣着银子又跑了一趟账房,不多时就拿回来一封盖了花押的信。
林辰展开信一看,上面除了推荐点心的内容外,在信纸背面还用小字写着:
“永和十四年采买流水,共三册,今赵先生命李金、王福二人重新誊抄,原册拟送库房封存。赵先生交代抄录时遇到与刘管家用印相关的条目,须先送他过目。”
够了。
林辰把信收进怀里,换上了苏清颜给他的杭绸新衣,没有带任何丫鬟,独自一人出了院门,径直朝苏清颜的揽月轩走去。
绕过假山时,院外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藏青色的长衫,瘦高的身形——刘全。
林辰脚步微顿,和刘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刘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方向,是账房的方向。
林辰没有去追他,而是继续往苏清颜的书房走去。刘全现在去账房只能是催赵先生加快速度,让他催——账册改得越快,证据越确凿,到时候不是他林辰告的状,是他们自己把罪证送上了门。
他走到揽月轩门口,青萝又拦住了他。这次青萝的表情比刚才为难得多:“姑爷,小姐在……在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的事,您要不晚点再来?”
“什么事不方便?”
青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书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急促的声音,音量不大,但语气尖锐,像是在争辩什么。
林辰侧耳细听,【细节洞察】提升的听力捕捉到了书房里的对话片段。
“……你为什么总帮着那个废物说话?!”
这个声音——是刘全?
不对,刘全刚往账房方向去了,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苏清颜的书房里。
那是谁?
苏清颜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依然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二叔,我不是在帮他说话。我只是就事论事,账册确实有问题,不管是谁发现的,我们都应该查清楚。”
书房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提高了几度:“查?查什么查?你是信一个刚进苏家门两天的外人,还是信跟我们苏家血脉相连的亲人?!”
二叔——苏正明?
不,苏正明已经过世了。苏清颜的二叔应该是苏家的旁支,或者是苏正元的堂弟。
但不管这个人是谁,刚才那句话里“跟我们苏家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个表述,已经足够让林辰猜到他的身份了。
苏明远。
苏清颜的堂哥,二房的独子。
他在为刘全说话——或者说,他和刘全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刘全贪墨的银子,有一部分可能流进了苏明远的口袋。而昨天林辰替苏清颜找到了账册的问题,无形中就触动了一条暗线,这条暗线把刘全、苏明远,甚至更多苏府内部的既得利益者串联在了一起。
他们怕苏清颜继续查下去,更怕这个线索是林辰这个“废物赘婿”找出来的。
所以今天苏明远亲自来苏清颜这里,以“自家人”的身份给苏清颜施压,让她停止追查账目问题。
好一个里应外合。
林辰心里冷笑一声,不再等青萝通报,直接推开院门,大步朝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