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刘全,依然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缎面长衫,身形瘦高,像一立在地上的竹竿。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在院里扫了一圈,在王二和李麻子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到了林辰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穿着统一的灰蓝短褐,腰间系着黑色的布带,手里各拿着一短棍。短棍是枣木的,磨得油光水滑,棍身笔直,顶端微微加粗。
刘全不紧不慢地迈进院门,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王二和李麻子身上,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加深了几分。
“哟,”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刺耳,“我还说怎么今儿个满府找不到你们俩,原来是跑到姑爷这儿请安来了。”
王二和李麻子脊背僵直,额头上瞬间沁出了汗珠。李麻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王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刘、刘管家,我们就是来给姑爷送、送饭的……”
“送饭?”刘全的目光移向桌上——桌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食盒。他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一分,“送什么饭?送到让姑爷坐着看你们跪着磕头?你们倒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
王二和李麻子低着头,不敢接话。
林辰从椅子上站起来,迎着刘全的目光走了两步,语气平淡:“刘管家,这两个下人是我叫来的。我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不太熟,让他们过来给我讲讲,有什么问题吗?”
“不敢不敢,”刘全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至极,可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姑爷是主子,叫下人来问话,天经地义。老奴只是路过,听到动静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转头对王二和李麻子说:“姑爷问完了吗?问完了就跟我走一趟,账房那边有点事,人手不够,你们俩去搭把手。”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拒绝。王二和李麻子面面相觑,既不敢违抗刘全,又不敢当着林辰的面就这么走,两难之下,李麻子下意识地看向林辰,眼神里满是求助。
林辰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他现在开口留人,刘全不敢硬抢——毕竟他手里有苏清颜的私人印鉴,名义上已经是半个主子。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王二和李麻子在他院子里才待了两天,对刘全的恐惧是十几年形成的惯性,不是一两天就能消除的。强留反而会让刘全更加警惕,不利于苏清颜暗中收集证据的计划。
“去吧。”林辰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不满。
王二和李麻子如蒙大赦,连忙跟到刘全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林辰的眼睛。
刘全又朝林辰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姑爷,那老奴先告退了。姑爷有什么事,随时吩咐,不必客气。”
他说完转身,带着两个家丁和王二李麻子,不急不缓地走出了院子。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杂草丛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刘全来得太巧了。
王二和李麻子刚说到漕运的关键信息——永昌号、姓金的掌柜、假损耗——刘全就出现在了院门口,用一声咳嗽打断了所有的话。这绝不是巧合。只有一种可能:他的院子周围,有刘全的眼线。不是王二,也不是李麻子,另有其人。
会是谁?
春桃和夏荷不可能。这两个小丫鬟老实本分,而且今天一整天都在帮他张罗酸的事,没有时间和动机给刘全报信。
其他的人,难道是别的院子的下人路过听到了?
他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当务之急是弄到永昌号的信息,这是他揭开刘全贪墨链条的关键一环。漕运贪墨和在采买上吃点差价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采买一年贪几千两,在苏家只是九牛一毛;漕运要是一年吞掉几万两,挖的就是苏家的基。这件事一旦坐实,别说打板子赶出府了,够送官法办的了。
“春桃。”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哎!”春桃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洗到一半的勺子,脸上溅了几滴水。
“你跑一趟主院,把青萝姑娘请过来——不要惊动小姐,就说我请她过来吃酸,有点小事要请教。”
春桃应了一声,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快步跑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青萝就到了。她还是那副清秀伶俐的模样,月白色的衣裙一尘不染,走路的时候裙摆几乎不见晃动。只是这次来看林辰时,态度明显比之前尊重了不少——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起身后才开口问:“姑爷找奴婢有什么事?”
林辰示意她坐下,让春桃端了一碗新做的果味酸放在她面前:“先尝尝,今天新做的一批,加了新鲜的梨片。”
青萝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坐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比昨天的那碗还爽口。姑爷真是好手艺。”
林辰等她吃完半碗,才开口问道:“青萝,你在苏府待了多少年了?”
“回姑爷,奴婢是从小就跟着小姐的,算起来有十四年了。”青萝放下勺子,正襟危坐。
“那府里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林辰不紧不慢地问,“刘全在苏府当了多久的管家?”
“刘管家?”青萝想了想,“奴婢进府的时候他已经是府里的采买管事了,后来老管家去世,老爷就提拔他当了总管。算到现在,应该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刘全比苏清颜大了十几岁,几乎是看着苏清颜长大的。苏正元能把府里的大权交给他二十年,说明他对刘全的信任是深入骨髓的——正是因为这份信任太深,苏清颜想动刘全,才不能像处理寻常下人那样直接抓人。
“府里有没有一个叫永昌号的商户,和苏家有生意往来?”
青萝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永昌号……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奴婢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苏家来往的商户太多了,光京城就有上百家,加上江南的供货商和各州府的分销商,名字多得数不清。姑爷问这个,是有什么线索吗?”
“听人提起过,想了解一下。”林辰没有详说,又问了一个问题,“刘管家在京城有别的亲戚吗?不在苏府里的。”
“有的,”青萝点了点头,“听说刘管家有个堂弟,以前也在苏家做过几年事,后来自己出去单了,好像也是做生意的。具体做什么就不知道了,刘管家平时不怎么提自家亲戚的事。”
姓金的掌柜。刘全的堂弟。永昌号。
这三个信息拼在一起,轮廓已经很清晰了:刘全利用自己是苏家总管的身份,把苏家漕运中的货物以“损耗”为名划掉,然后让他的堂弟——也就是永昌号的金掌柜——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接收这批“损耗”的货物,再倒手卖出去牟利。这个利益链条非常成熟,从账目处理到货物转运,再到洗白销售,每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林辰用系统的细节洞察发现了账册上那两千三百两的差额,本撬不动这块铁板。
青萝没有在永昌号的事情上给出更多信息,但她补充了另外两条有价值的线索。一是刘全在苏府有个心腹叫周管事,管着库房的进出货记录,和刘全配合了十几年,两人关系极深。二是苏清颜已经安排了一个叫阿贵的年轻账房暗中查账,阿贵是赵先生的徒弟,但人老实,愿意替小姐做事,只是不敢太明目张胆,毕竟赵先生是刘全的人。
“小姐说,这段时间让姑爷小心一些,尽量别单独和刘管家正面冲突。”青萝站起身来,认真地补充道。
这话不用青萝转达,林辰也清楚。苏清颜要收网,刘全也在反扑,大家都在抢时间。
送走青萝,林辰回到厨房继续做酸。今天他要多做一批——四个陶罐里已经有两罐在发酵了,另外两罐也准备上。除了给苏清颜的两罐、院子里的两罐,他还打算多做一点送给府里其他地位较高的下人——比如账房的赵先生、库房的周管事、厨房的周厨娘。
这几个都是苏府的基层骨,官不大但权不小。他不指望一碗酸就能收买他们,但至少可以先消除些敌意,为后续苏清颜收权铺一铺地基。尤其是赵先生——他是刘全最倚重的人,也是掌握刘全贪墨证据最多的人。如果能软化赵先生的态度,甚至策反他,那收网的时候阻力就会小很多。
不过送酸也有讲究。不能亲自送,那样太刻意,显得别有用心。也不能让春桃以外的人送,万一被刘全的眼线注意到,反而弄巧成拙。他让春桃把酸用小碗分好,每碗附上一张写了“新做的小点心,请尝尝”的短笺,落款不写“姑爷”,只写“林辰”——这是他刻意在淡化“赘婿”这个标签,让大家先接受“林辰”这个人。
春桃手脚麻利,一个下午就把几碗酸都送到了位。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周厨娘收到酸后很喜欢,让春桃转告林辰,说如果他想自己开火做饭,随时可以去厨房拿食材,不用经过刘管家那边的批准。苏府的厨房是周厨娘的天下,刘全的手暂时还伸不进去。
坏消息是,林辰自己的月钱被扣了。
今天按规矩是初一,该发月钱。按苏清颜当众宣布的标准,他每月有五十两,后来因为揭穿刘全的功绩又临时调成了双倍——一百两。可春桃去账房替他领月钱的时候,赵先生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说刘管家吩咐了,姑爷的月钱暂时不发。
理由是:“姑爷才来苏府没几天,不清楚府里的规矩,月钱的事等小姐亲自过问再说。”
林辰听完,没有发火,只是笑了一下。
刘全这是给他上眼药呢。你不是查我的账吗?不是帮苏清颜找证据吗?那我就扣你的月钱,让你在苏府的子过不下去,自己走人。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得不说挺聪明的——名分上林辰是赘婿,不是主子,家务事闹到外面去,丢人的是林辰和苏清颜,不是他刘全。
可惜刘全不知道一件事。
林辰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活着的废物了。
一百两银子而已。衣柜里还有系统给的七十两,足够他常开销了。而且据春桃转述苏清颜当众宣布的话——双倍月钱,随时查账——刘全绕开苏清颜扣他的月钱,本身就是违抗家主命令的把柄。这笔账,早晚要还。
晚上,林辰把王二和李麻子叫了过来。
两人白天被刘全带去了账房,名义上是“搭把手”,实际上在账房里帮着搬了一下午的旧账本,灰头土脸的。现在回到林辰的小院,两人比下午更加垂头丧气,尤其是李麻子,脸上的麻子都似乎又多了几颗。
“姑爷,”李麻子一进门就急切地说,“刘管家今天让赵先生连夜整理库房的旧账本,不是誊抄——是往回搬。他们把前几年的采买记录和漕运损耗记录从库房里翻出来,说是要‘归档’,实际上是怕小姐去查库房的原始记录。”
“还有,”王二压低声音,“我今天在账房搬东西的时候,听到刘管家和周管事在里间说话。刘管家说,要在这两天把东西清完,到时候就没人再翻出什么来了。”
林辰心里一沉。
刘全在加快速度。他不是在被动地捂盖子,而是在主动销毁证据。如果他真的把前几年的原始记录都处理掉了,光凭苏清颜手里那本永和十四年的流水账,最多只能证明今年的贪墨——前几年的黑账就真成了无头案。
“他清的都是哪些年份的记录?”林辰问。
“据我看到的,”李麻子回忆道,“有永和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的漕运损耗清单,还有对应的理赔文书和承运契约。这些年份离得远,平时本没人翻,要不是姑爷您用永和十三年的账册发现了线索,这些旧纸堆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动。”
永和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
只算刘全上位总管之后的时间,十年不止。如果只查这三年,刘全贪墨的总额可能只有五六万两——如果能追溯到更早的年份,这个数字恐怕随时翻倍。
不能让他把这些原始证据毁掉。
林辰思索了片刻,对王二和李麻子说:“今天晚上,你们不要去账房。刘全如果派人来叫你们,就说姑爷身体不适,需要人照顾,脱不开身。明天一早,你们去库房找周管事——不用避开他,就正常去,问问这几天的进出货记录,顺便看看库房里存放旧档案的那个柜子,现在还是不是满的。”
王二和李麻子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退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林辰坐在桌前,把白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整合了一遍:刘全用漕运假损耗贪墨,货物倒卖给堂弟金掌柜的永昌号,金额至少数万两;二房苏明远参与了绸缎和生丝的贪墨,与刘全是一条利益链上的;刘全在销毁旧档案,留给苏清颜的窗口期可能在快速缩短;账房赵先生是刘全的人,但如果旧档案被毁,赵先生本身也会失去刘全的庇护,这个人是可以争取的突破口。
然后是今晚要做的事:去库房。
不过不能直接闯进去。苏府库房在后院深处,周围有家丁巡夜,硬闯只会打草惊蛇。得想个办法,要么支开巡夜的人,要么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库房附近。
林辰正思索着,系统面板忽然自动弹了出来。
【危机预判中级权限——预警更新】
【检测到关联人物苏清颜即将面临的危机:二房苏明远联合刘全,欲在深夜潜入苏清颜书房,盗取永和十四年采买流水原件。若原件被盗,苏清颜将失去追查贪墨的关键物证,且无法证明账册被人动过手脚。】
【建议:宿主立即前往揽月轩,协助苏清颜保护物证。】
林辰霍地站了起来。
他之前只想到刘全会销毁旧档案,却没想到他们还有更绝的一招——直接偷原件。库房里的旧档案销毁了,苏清颜手里的原件再被盗走,那她手里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没有证据,在苏正元面前就告不倒刘全,在外人眼里也站不住脚。
他披上外衣,快步走出院门。
夜已经深了。苏府的游廊里挂着灯笼,光线昏暗,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灯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林辰快步穿过游廊,绕过假山,朝揽月轩的方向走去。经过前院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平常晚上巡夜的家丁是两人一组,每隔两刻钟绕府一圈,可今晚他走了大半条游廊,居然一个巡夜的家丁都没碰到。
巡夜的家丁被调开了。
谁调的?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权力——刘全。
林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杭绸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轻响,和夜风拂过桂花树的声音混在一起。
揽月轩的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青萝守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色有些紧张,看到林辰快步走来,愣了一下:“姑爷?您怎么这么晚——”
“小姐在书房?”
“在,在的,小姐还在看账——”
林辰没等她说完,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窗户上映出苏清颜端坐的剪影,烛光把她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深夜独自一人,也保持着端正的姿态,就像她面对整个世界时一样。
林辰敲了两下书房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清冷而略带意外的应答:“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到苏清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天蓝色的采买流水账册,旁边放着笔墨和算盘。她的发髻已经拆了,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如玉;但桌上的凉茶和凉透的夜宵说明她又是一坐几个时辰不动,连饭都没好好吃。
她看到林辰这么晚跑来,先是微微蹙眉,随即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不由得放下笔,问道:“怎么了?”
“今晚有人要来偷你桌上的那本账册,”林辰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本天蓝色的册子,“原件。他们打算把库房里的旧档案和你手里的原件一起抹掉,让你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苏清颜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天林辰提前预判的几件事,件件都中了,再说他是蒙的就太侮辱人的智商了。她只是快速站起身,把那本账册从桌上拿起来,想了想,又拿起一摞空白的草稿纸,用账册的封皮套在外面,把真正的账册藏在了一个瓷瓶后面。
“来的是谁?”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那是战斗前的镇定。
“苏明远应该不会亲自来,”林辰说,“但刘全会派人。今晚巡夜的家丁被调走了,揽月轩外面的守卫也比平时少了一半。”
苏清颜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刘全一个管家,能调动府里的巡夜安排,能动揽月轩的守卫——这说明苏府的安全防卫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苏家人手里了。他用二十年时间,培养了自己的体系。
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样东西——是一柄窄身的长剑,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尾端缀着一颗白玉珠子。她将剑放在书案上,手指按着剑鞘,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青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青萝立刻推门进来:“小姐?”
“把院门关上,闩死。去找阿忠和阿勇——那两个家丁是跟了我五年的——让他们守在院外,有人靠近就拦下,不用通报,直接拦。如果拦不住,就敲梆子喊人。”
青萝听完脸色白了白,但没有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林辰看着苏清颜有条不紊地部署,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能在商场上和一群老狐狸周旋这么多年,果然不是白混的。面对突发的危机,第一反应不是惊慌失措,而是迅速判断形势、调动资源、部署防线。
做完这些,苏清颜转头看向林辰,目光里有一丝问询的意味:“你留下来?”
不是命令,是问询。
林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