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光越来越近。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像是黑暗深渊尽头的一粒萤火。但随着他们的靠近,那光点逐渐放大、变亮,最终化作一片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晕,笼罩在洞出口处。
“太好了……是阳光……”
张浩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但苏辞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
他的清气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起来,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不是警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片光芒,静静地打量着他们。
“等等。”苏辞低声说道,“先别过去。”
张浩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苏辞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清气的感知上。
他“看”到了。
在洞出口的位置,那片看似温暖的阳光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阳光。那是一层薄薄的光膜,悬浮在洞口处,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光膜的表面流动着某种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不断地跳动着、脉动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而在光膜的另一侧,确实是正常的山洞外场景——蓝天、白云、远处的山峦,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溪。
但苏辞知道,那只是幻象。
或者说,那是给猎物看的诱饵。
真正的出口,就在那层光膜的后面。而想要穿过那道光膜,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是规则。
诡域的规则。
“苏辞?”
陈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苏辞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他们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兴奋,脸上洋溢着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没有人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里……有问题。”苏辞沉声说道。
“什么问题?”刘洋皱起眉头,“那不就是出口吗?”
“不,那不是普通的出口。”苏辞摇摇头,“那是一道……筛选。”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光膜的规则:
想要通过,必须回答问题。
如果回答是谎言,说谎者将被吞噬。
如果回答是真话,说出的真话将作用于所有人。
这是一个两难的规则。
如果每个人都只说真话,那还好说。但问题是——
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保证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而且,规则还说了,如果真话”作用于所有人”,那个”作用”是什么?
苏辞不敢确定。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作用”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苏辞,你到底在说什么?”
张浩的表情有些急躁,“管它什么规则不规则的,总比待在这里强吧?万一后面还有那种东西追上来呢?”
“你说得对,”苏辞点点头,“我们必须离开。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出口那里……有东西在等着我们。”苏辞深吸一口气,“它会问我们问题。每个人都要回答。如果回答是谎言,说谎的人会被它吞噬。如果回答是真话……真话会作用于所有人。”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问……问题?”陈雪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那个东西会跟我们对话?”
“对。”
“然后回答错误就会被吃掉?”
“对。”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刘洋才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每个人都只说真话呢?”
苏辞看着他,缓缓摇头:“我不确定。但规则说的是’真话会作用于所有人’。这个’作用’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以诡异的尿性,绝对不会是好事。”
又是一阵沉默。
孙鹏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赵敏则是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没有高科技的设备,没有强健的体魄,没有任何人脉和背景。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高中生,面对着本无法理解的存在。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苏辞。
“你……你能感知到它会问什么问题吗?”刘洋问道。
苏辞再次闭上眼睛,尝试用清气去感知更多。
这一次,他隐约”听”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很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有几个关键词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最深的……”
“你隐藏的……”
“你最害怕的……”
苏辞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变得苍白。
它问的,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东西。
最深的恐惧、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最害怕被人发现的真相。
这种东西……谁没有?
苏辞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身体里那缕洪荒第一缕清气,他那些奇怪的梦境,他对这个世界隐隐的不安感……这些算不算秘密?算不算他”最害怕的真相”?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在那个东西面前,他无法隐藏。
“苏辞。”
陈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陈雪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辞愣了一下。
他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身体里有洪荒第一缕清气,能够感知到诡异的存在?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陈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算了,不用回答。”她说,“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都是我们之中唯一能’感知’到那些东西的人。光凭这一点,我们就只能相信你。”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大家都一样,对吧?”
刘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张浩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孙鹏和赵敏则像是没有听到他们说话一样,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
苏辞看着陈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生,居然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强。
也更加冷静。
“既然要面对,那就做好心理准备。”
苏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个东西会问我们问题。关于我们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最恐惧的、最隐秘的、最害怕被人知道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它会问谁,也不知道它会问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没办法说谎。至少,不能说关于’那个秘密’的谎。”
“如果说了会怎样?”张浩问道。
“被吞噬。”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但是……”苏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确定’真话’的作用是什么。规则说’真话会作用于所有人’,但没说是什么作用。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
“万一是什么可怕的诅咒呢?”孙鹏忽然开口,声音颤抖,“万一……万一有人说出什么可怕的真话,我们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那怎么办?”张浩的声音有些急躁,“难道要站在这里等死吗?”
“不。”苏辞摇摇头,“我们必须进去。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准备?”
“分组。”
苏辞的目光扫过众人:“等会儿那个东西问问题的时候,可能会问所有人,也可能只问一部分人。如果是后者,我希望你们能互相帮助。”
“帮助?怎么帮?”刘洋问道。
“帮他们找到可以说出口的真话。”苏辞说,“不是逃避,不是撒谎,而是在不说谎的前提下,尽可能找到一种’无害’的表达方式。”
“无害的表达方式?”陈雪若有所思。
“对。”苏辞点点头,“举个例子。如果它问你’你最害怕什么’,你当然不能撒谎,但你可以选择回答一个’最不危险’的答案。比如,比起说’我害怕死亡’,你可以说’我害怕黑暗’。两者都是真话,但后者不会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刘洋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在真话的范围内,选择一个’副作用最小’的答案?”
“对。”苏辞点头,“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众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纷纷点头。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了。
“还有一件事。”
苏辞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等会儿进去之后,如果有人……如果有人说了某些话,让另一个人陷入危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互相帮助。因为在这种地方,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中的神色都变了。
从最初的恐惧,到现在的某种……坚定?
不管那个东西会问什么问题,不管他们必须面对什么样的真相,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们必须互相扶持,才能活着出去。
六个人再次整理好队形,缓缓向洞出口走去。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亮光越来越近。
温暖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驱散了洞中的阴寒。如果不是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这几乎像是一次普通的郊游结束——走出山洞,迎接阳光。
但苏辞知道,这只是假象。
真正的考验,就在眼前。
当他们走到光膜前时,那层薄薄的光芒忽然颤动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团朦胧的光影。但当它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它正在看着他们。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看透了一样,从外表到内心,从肉体到灵魂,没有任何秘密可以在它面前隐藏。
苏辞的清气疯狂地震颤着,试图抵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但收效甚微。
这个诡异……比之前那个”影子”强大太多。
光影缓缓开口。
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只是一种纯粹的、让人灵魂深处感到震颤的音色:
“过客们。”
“想要离开,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必须用真话回答。”
“真话,将作用于所有人。”
“而谎言——”
光影的轮廓忽然扭曲了一下,仿佛在微笑。
“——将吞噬说谎者。”
话音刚落,光影的注意力忽然转向了队伍中的某个人。
是孙鹏。
苏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感觉到了,孙鹏的状态不对。
从刚才那个”影子”追开始,孙鹏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恐惧的状态。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随时崩溃一样。
苏辞原本以为,那只是因为孙鹏的胆子比较小。
但现在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的清气隐约感知到,孙鹏的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波动。
那不是诡异的污染,而是一种……压抑。
像是什么东西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
而现在,面对那个诡异的存在,孙鹏的秘密似乎正在……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光影盯着孙鹏,缓缓开口:
“第一个人。”
“孙鹏。”
“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孙鹏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辞皱起眉头。
他感觉到了,孙鹏正在拼命地思考,想要找到一个”无害”的真话来回答。
但他失败了。
因为他的”最深的恐惧”……实在太过危险。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光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沉默,意味着你无法回答,意味着你选择用谎言来逃避。”
“那么——”
光影的轮廓忽然扭曲,化作一只巨大的爪子,朝孙鹏抓去。
“孙鹏!”
陈雪惊呼一声。
苏辞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那个东西,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吞噬。
然而,他的速度远远不够。
那只爪子已经快要触及孙鹏的喉咙了。
就在这时——
“我最深的恐惧……”
孙鹏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颤抖,但异常清晰。
那是在最后一刻,他终于找到了可以说出口的答案。
“我最深的恐惧……是……是失去记忆。”
爪子停住了。
悬在孙鹏喉咙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光影的轮廓重新凝聚,缓缓转向孙鹏。
“失去记忆?”
“这个答案……可以接受。”
爪子缓缓收回。
孙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但苏辞注意到,他的回答……有些奇怪。
失去记忆?
在这种生死关头,为什么会害怕”失去记忆”?
苏辞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