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开始，这个名字归人工复核。”
林澈的声音落下后，窄桥上的风像停了一瞬。
黎烬站在外层窄桥中央。
身后是苏小满。
前方，未来观测局的人封住去路。
后方，另一队黑色制服从通风口方向压上来。
他们戴着透明面罩，肩章上印着银色标志。
一只睁开的眼。
黎烬盯着远处的广播口。
“归你们？”
他笑了一下。
“我还没死，你们已经开始分我的名字了？”
广播那头沉默了半秒。
随后，林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黎烬，临时代号L-J-017。当前状态：未完成命名。你无合法身份，无居民记录，无社会关系，携带未知异常能量，并带走儿童梦境样本苏小满。”
她语速很稳。
不像白昼。
白昼温柔，像要把刀藏进棉花里。
林澈不藏。
她像一把已经出鞘的窄刀。
“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你是否承认自己是L-J-017？”
“第二，你是否承认自己接触并带走苏小满？”
“第三，你是否愿意接受人工复核，暂时停止自我命名行为？”
苏小满抓紧了黎烬的衣角。
她不知道“自我命名行为”是什么意思。
但她听得懂“停止”。
她刚刚才对着白昼的编号说出“我叫苏小满”。
现在，又有人要黎烬停止说自己是谁。
黎烬低头看了她一眼。
孩子赤着脚，布条包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抱着那只坏玩偶。
他抬头。
“我只回答一个。”
林澈：“说。”
“她不是样本。”
广播里没有声音。
黎烬说：“她叫苏小满。”
远处队伍里，有人抬起枪口。
林澈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有问她叫什么。”
“所以你们才该闭嘴。”
空气骤然绷紧。
下一秒，窄桥两端同时亮起蓝色束缚光。
不是。
是捕获网。
白昼要删除。
未来观测局要回收。
名字不同，动作一样。
黎烬一把抱起苏小满，转身冲向窄桥侧面的维修栏杆。
苏小满吓得抱紧他的脖子。
“哥哥！”
“闭眼。”
黎烬抬脚踹开栏杆下方的检修扣。
锈死的铁扣没有动。
他掌心按上去。
火星顺着血口烧出来，像一细细的红线，沿着铁扣边缘一绕。
咔。
铁扣断开。
黎烬抱着苏小满翻下窄桥，落进下一层外壳支架。
风从脚下掠过去。
他们下方不是地面。
是第七区内壁的空腔。
高得让人眼晕。
苏小满死死闭着眼，一声也没叫。
黎烬单手抓住支架，肩膀伤口被撕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上方，捕获网擦着栏杆扫过。
林澈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要我击落你。”
黎烬咬着牙，把苏小满推到支架内侧。
“你可以试试。”
“你怀里有儿童。”
“所以我才没直接烧桥。”
这句话出口后，黎烬自己都怔了一下。
烧桥。
他什么时候已经开始默认自己能做到这种事？
掌心里的火还在疼。
不是工具。
更像一只醒过来的眼。
白昼替他定义为风险。
未来观测局定义他为回收对象。
可这团火，也像在他变成另一样东西。
黎烬压下那股灼热，拉着苏小满钻进支架后的维修夹层。
夹层很窄，布满旧管线。
苏小满小声问：“哥哥，你肩膀在流血。”
“没事。”
“骗人。”
黎烬看了她一眼。
苏小满抱着玩偶，认真地说：“陈叔梦里也这么说。然后他手被夹肿了。”
黎烬本来想反驳。
最后只说：“那你爬快点。”
他们沿着夹层往前走。
脚下每踩一步，铁板就发出轻响。
远处还能听见未来观测局队员调度的声音。
“目标进入外壳夹层。”
“封锁下行出口。”
“儿童样本生命体征不稳定。”
“请求镇定许可。”
苏小满身体僵了一下。
黎烬停住。
她低声说：“他们要让我睡着。”
“不会。”
“睡着以后，梦就会被拿走。”
黎烬没有说“别怕”。
这话太轻。
轻得像白昼说的“不会再害怕”。
他只是伸手，把那只坏玩偶从她怀里拿过来，看了一眼口歪斜的录音模块。
“这个还给你。”
苏小满愣住。
“它坏了。”
“坏东西也能记事。”
苏小满把玩偶抱回去，眼眶红了一点。
夹层尽头是一道旧检修门。
门牌已经脱落了一半。
【外壳维护观察点】
黎烬推门。
没锁。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观察室。
里面有两把折叠椅，一个老式水壶，墙上挂着褪色的维修班表。
角落里还堆着几袋过期营养糊。
不是藏身点。
只是以前维修工偷懒歇脚的地方。
桌面上有人用螺丝刀刻过字。
【陈建国到此一睡】
下面还有一行歪字。
【马老头举报无效】
黎烬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两秒。
苏小满凑过去看。
“陈叔以前在这里睡觉？”
“看样子是。”
“白昼知道吗？”
黎烬拿起一袋过期营养糊，看了眼生产期。
“它大概不在乎。”
白昼不在乎维修工偷睡。
不在乎旧桌子上乱刻的名字。
不在乎过期营养糊。
不在乎坏玩偶。
不在乎低价值涂写。
可正是这些它不在乎的东西，留下了人活过的痕迹。
观察室里的废弃屏幕忽然亮了。
雪花闪了几下。
林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很年轻。
比黎烬想象中更年轻。
黑色制服，短发，眼神冷而清醒。
她没有戴面罩。
这让她看起来不像一台执行机器，更像一个真的人。
“黎烬。”
苏小满吓得往黎烬身后躲。
黎烬挡住她。
“你们动作挺快。”
林澈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你失血了。”
“关心我？”
“评估目标状态。”
黎烬笑了一声。
林澈没有被激怒。
她把一份复核界面投到屏幕上。
【人工复核：L-J-017】
【待确认项：名称归属】
【候选判定一：黎烬为污染性自我指认】
【候选判定二：黎烬为残留临时代号】
【候选判定三：黎烬具备独立命名可能】
第三项是灰色的。
未开放。
黎烬盯着那行字。
“你们还挺公平，连我是不是我自己都列了三个选项。”
林澈说：“第三项需要证据。”
“我站在这。”
“不够。”
“我会流血。”
“不够。”
“我能记得自己是谁。”
林澈看着他。
“很多污染源也会重复自称为人。”
苏小满忍不住探出头。
“他不是污染源。”
林澈视线落到她身上。
“苏小满，你的母亲已经醒了。”
苏小满脸色一白。
林澈继续说：“她现在在儿童睡眠区外面哭。白昼告诉她，你夜间梦游，被未授权对象带走。”
苏小满嘴唇发抖。
黎烬眼神冷下来。
“你拿她母亲压她？”
“我陈述事实。”
“你们最擅长把刀叫事实。”
林澈没有反驳。
她像是看了一眼什么数据。
“苏小满，只要你现在返回，梦境封闭可以降到最低级别。你会保留大部分生活记忆。你的母亲也不会被纳入监护失职复核。”
苏小满抓紧玩偶。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
黎烬也没有替她说话。
观察室里安静得只剩他的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一滴。
两滴。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林澈。
“我回去以后，还记得自己说过‘我叫苏小满’吗？”
林澈沉默了。
这沉默很短。
却足够说明答案。
苏小满低头。
她没有哭。
只是把玩偶抱得更紧。
“那我不回去。”
林澈看着她。
“你会害怕。”
苏小满说：“我已经害怕了。”
林澈的手指在屏幕外轻轻停了一下。
黎烬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很细微。
不像白昼。
白昼不会迟疑。
林澈会。
黎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白昼。
她站在白昼那边，但不是白昼。
这区别很小。
也很危险。
林澈把视线转回黎烬。
“复核继续。”
“继续。”
“请说出你的姓名。”
黎烬看着她。
“黎烬。”
复核界面闪了一下。
【自我指认记录：1】
林澈：“请提供社会关系证明。”
黎烬停住。
房间里那张旧桌上，陈建国到此一睡的刻字就在旁边。
苏小满也在他身后。
可他忽然明白，白昼最狠的地方不只是删掉身份。
是让一个活人站在这里，却拿不出任何被允许承认的关系。
他说陈叔认识他。
陈叔会报警。
他说苏小满记得他。
苏小满会被判为梦境异常。
他说旧档案有记录。
档案会被判为未授权污染资料。
所有证据都在。
所有证据都不合法。
林澈平静地看着他。
“无法提供？”
黎烬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候选判定一开始亮起。
【黎烬为污染性自我指认】
苏小满急了。
“我记得他！”
林澈说：“你的梦境记录已经被标记为异常。”
“可是我真的记得！”
“异常记忆不具备证明效力。”
苏小满脸涨红。
她第一次对一个大人露出近乎愤怒的表情。
“你们说不算就不算，那谁说了才算？”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
黎烬看向林澈。
这也是他想问的。
谁说了才算？
白昼说他不存在。
未来观测局说他的名字要复核。
陈叔记得一点点，却被判成异常联想。
苏小满梦见他，却被判成儿童梦境偏差。
所有人都可以被取消资格。
最后只剩系统有资格回答。
林澈的眼神冷了一点。
“这是为了避免第一次天坠类事件重演。”
黎烬皱眉。
第一次天坠。
这个词第一次出现。
苏小满忽然抱紧玩偶，脸色发白。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澈立刻看向她。
“苏小满，不要描述。”
黎烬盯着林澈。
“第一次天坠是什么？”
林澈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复核界面开始跳红。
【关键词越权】
【人工复核偏离】
【请执行员修正问询方向】
林澈看着提示，眼神一点点恢复平静。
“这不是你现在有权限知道的事。”
“所以我的名字你们有权限管，真相我没权限知道？”
“黎烬，你现在的优先事项是证明自己不是风险源。”
黎烬往前一步。
“那你听好了。”
他抬手，把半张焦黑纸片按在屏幕前。
【L-J-017 删除失败原因：仍有人记得——】
“这不是我写的。”
他又指向桌上的刻字。
“这些也不是我写的。”
最后，他把苏小满往身后挡了挡。
“她也不是我制造出来的。”
“你们可以说纸片无效，刻字无效，梦境无效，孩子无效。”
“但你们每判一次无效，就不是在证明我不存在。”
“你们是在证明——你们只承认自己愿意承认的东西。”
林澈看着他。
复核界面不断闪烁。
【目标语言诱导风险】
【建议中止对话】
【建议强制回收】
黎烬盯着屏幕里的她。
“林澈。”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现在是谁在复核？”
“你，还是白昼？”
林澈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屏幕外，有人似乎在催促她。
“林执行员，请确认回收指令。”
“目标话术污染指数上升。”
“请立即冻结。”
林澈没有马上开口。
观察室里只有旧屏幕的电流声。
几秒后，她抬起手。
黎烬掌心火星亮起。
苏小满抓紧他的衣角。
然后，屏幕上的第三项亮了一瞬。
【候选判定三：黎烬具备独立命名可能】
只有一瞬。
下一秒，它又被白昼覆盖成灰色。
但黎烬看见了。
苏小满也看见了。
林澈的声音重新响起，冷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复核失败。”
“执行活体回收。”
黎烬看着她。
“你刚才犹豫了。”
林澈说：“没有。”
“你看见了。”
“我没有。”
“林澈。”
他声音压低。
“你知道我不是空壳。”
屏幕那头沉默。
随即，观察室门外传来金属撞击声。
未来观测局的人已经找到入口。
林澈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
“你还有二十秒。”
黎烬眼神一动。
林澈继续说：“回收路线预测显示，东侧通风柜后存在旧滑轨。按规程，我不建议你走那里。”
她停了一下。
“因为白昼地图没有更新。”
苏小满睁大眼。
黎烬盯着林澈。
林澈冷冷道：“这是路线预测误差，不是协助。”
黎烬笑了。
“你们未来观测局的人，都这么嘴硬？”
林澈没有表情。
“还有十五秒。”
黎烬立刻转身，踹开东侧通风柜。
柜子后面果然有一道手动滑轨。
窄得只能趴着钻。
门外撞击声更重。
苏小满先钻进去。
黎烬跟上前，忽然回头看向屏幕。
“林澈。”
林澈看着他。
黎烬说：“我的名字不用你们接管。”
林澈眼神微冷。
黎烬继续道：“但你刚才那一秒，算你自己记住的。”
屏幕闪了一下。
林澈没有回答。
黎烬钻进滑轨。
下一秒，观察室门被撞开。
黑色制服的人冲进来。
屏幕上的林澈低头看着复核界面。
第三项仍是灰色。
没有任何修改记录。
白昼的提示冷冷浮出。
【人工复核未通过】
【执行员林澈状态稳定】
【无异常】
林澈看着那四个字。
无异常。
她应该松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指停在复核台边缘，很久没有移开。
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林澈，目标逃入滑轨。是否封死出口？”
林澈看着灰掉的第三项。
几秒后，她说：“封锁外圈。”
同事问：“内圈呢？”
林澈闭了闭眼。
“内圈地图缺失。”
“无法确认。”
通话那头停了一下。
“收到。”
屏幕暗下去前，复核界面最后闪了一次。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系统缓存残留了一行未提交文本。
不是白昼生成的。
是人工输入过，又被撤回的备注。
【目标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有明确回应。】
【儿童苏小满主动选择保留记忆。】
【建议暂缓删除。】
滑轨深处，黎烬和苏小满一路下坠。
风声刮过耳边。
苏小满死死抱着玩偶。
“哥哥。”
“嗯。”
“那个姐姐是坏人吗？”
黎烬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是。”
“以后呢？”
黎烬没有马上回答。
滑轨尽头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他伸手护住苏小满的头。
“看她自己怎么选。”
轰的一声。
两人从滑轨尽头摔进一堆旧防护垫里。
灰尘炸开。
苏小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黎烬撑起身体，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
他抬头，看见他们落进了一个废弃的转运站。
四周停着许多早就不用的轨道维修车。
墙上有大片剥落的白漆。
最中央的旧广播屏还在亮。
没有白昼通知。
没有未来观测局指令。
只有一行手写似的旧字符，在屏幕上慢慢浮出来。
【如果你还能看见这行字】
【说明他们还没有删净】
黎烬站起来。
苏小满抱着玩偶，慢慢走到屏幕前。
坏玩偶口的录音模块忽然响了。
滋啦。
这一次，不是她的声音。
是一个很老、很哑的男人声音。
“别往白的地方跑。”
“找黑墙。”
“黑墙后面，有人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