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月儿圆，照到曲江池底边
池底边，有扇门，门里门外都是魂
魂挤魂，肩并肩，等着一个人来分两边
左边去投胎，右边上青天
中间站着个沈老七，手里攥着一把刀
刀不是刀，是时辰
时辰不是时，是线
线不是线，是阎王账簿撕下来的一页
一页纸，写满了字
字是一个人的名字，名字叫望山
望山不是山，是一盏灯
灯里坐着十万人，十万人齐唱
唱的是——
目连救母，救的是谁的母亲？
救的是你自己的娘
你娘在门里头，等了六十年
等你来敲门
敲三下，门开了
敲两下，门不开
敲一下，你进去了
进去了就别回头
回头就看到自己还站在门外
门外的你，手里握着门里的你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就是这出戏的结局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丈见方，四面是青砖墙，没有窗。屋顶是木梁，梁上挂着一盏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和徐望山提着的那盏一模一样。灯下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馄饨。馄饨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灰布短褐，腰系围裙，袖口卷到肘部，露出那双满是伤疤的手。他的脸比从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井，静得像镜，里面倒映着很远很远的东西。
徐望山。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从前那种有玩笑、有苦涩、有一点点得意的笑，而是一种轻松的、释然的、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了一辈子的行囊之后，直起腰来的那一刻露出的笑。
“坐。”他说。
我坐下了。
“吃。”他把馄饨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那碗馄饨。皮薄得透光，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馅儿——翠绿色的，是荠菜。春天的荠菜。
“这是什么时候的馄饨？”
“你第一次来吃的那一碗。”徐望山说，“你没有吃，你把它放在了巷口的墙角下，给那只黑猫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每一碗。”他说，“十七年，六千二百三十个夜晚，六千二百三十碗馄饨。有人吃的，没人吃的，给猫的，给狗的，给风吃的，给雨吃的，给鬼吃的，我都记得。”
“你呢？你吃过吗？”
徐望山摇了摇头。
“我不吃。我是做馄饨的，不是吃馄饨的。做馄饨的人，不能吃自己的馄饨。吃了，就不想再做给别人吃了。”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盏灯笼。
红纸，写着“平安”两个字，字是反的——和程八爷井底那盏一模一样，和那个孩子提来的那盏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他说，“不是我的。”
“我的？”
“你今夜要提着它，去曲江池底，走到青铜门前。门开了，你把灯笼挂在门环上。灯亮了，门里的东西就不敢出来。”
“门里的东西？不是要出来吗？”
徐望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灯笼推到我面前，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不重不轻，三下。
和何秀英听了六十年的那三下敲门声一模一样。
墙裂开了。
不是砖裂，是墙本身裂开了——从敲击的地方向四周蔓延，裂缝像树一样延伸，每条裂缝里都透出光。光不是白的，是红的，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被加热后重新流动的颜色。
墙倒了一角。从倒下的砖缝里，露出了一张脸。
不是人脸，是一张皮影的脸。薄薄的，透透的，眉眼如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徐望山自己的脸——他刻的那张带笑的皮影，他把自己刻进去的那张，我一直以为它跟着那二十三个火星飞走了的那张。
它没有飞走。
它在这堵墙里，在徐望山的身后，在这间屋子的墙壁里，和他一起被关了——关了多久？
“从你把剪刀放进树洞的那天晚上起，我就在这里了。”徐望山说，“树洞里的那盏灯是我留给你的影子，真正的我一直在你铺子的墙壁里。每一次你收一件旧物，我就往墙里砌一块砖。收了十四件旧物，砌了十四块砖。你是第十四块。”
“我是砖？”
“你是最后一块砖。”徐望山说，“沈七，你不是在收旧物，你是在砌一堵墙。你每收一件旧物，就有一个魂从那件旧物里走出来，走到我的皮影里，被我唱进戏里。他们的命砌进了墙里，墙越来越厚，越来越结实。墙结实了，门就关上了。”
“什么门？”
“你心里的门。”徐望山说，“你害怕失去，所以把每一个收来的魂都攥在手心里，不肯放。你的手心就是那扇门。魂进去了，出不来。魂出不来，你就放不下。你放不下，你就永远走不出去。你走不出去，你就只能在这间屋子里，和我一样，等一个人来敲门。”
“等谁？”
徐望山把墙上的皮影揭了下来，放在我手里。
皮影是凉的。凉得像一片刚从深秋的树上落下的叶子。但凉里面有一丝温热，从皮影的心口传过来，像一个人的心跳。
“等你来敲。”他说。
曲江池。
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圆的，七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亮，亮得不像月亮，像一只眼睛。水里也有一只眼睛，和天上的那只对视着，谁也不眨眼。
池边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魂。
我从铺子后院的墙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它们就跟着我了。从巷口跟到街头，从街头跟到巷尾，从巷尾跟到曲江池。越来越多，越聚越密，密密匝匝地站满了池边的柳树林。
它们不说话。
它们只是站着，面朝池水，面朝池底那扇门。
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它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期待的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期待，在今夜，在这一刻，全部亮在了眼眶里。
我提着灯笼，走进池水。
水没过脚踝的时候，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水面，水面下出现了一条路——砖砌的，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一个字。
第一级：“天”。
第二级：“地”。
第三级：“人”。
第四级：“鬼”。
第五级：“神”。
第六级：“妖”。
第七级：“魔”。
第八级：“佛”。
第九级：“道”。
第十级：“——”。
第十级没有字。
我踩上第十级台阶的时候，脚下的砖裂了。不是碎，是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不是骨手，是一只活人的手，有血有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握着我的脚踝，不让我往下走。
我低头看那只手。
手背上有一道疤。我认得那道疤。
是我爹的手。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割布料割的——沈家是做裁缝的，他手再稳，也有失手的时候。
“爹。”我叫了一声。
手松开了。
手松开的地方，砖缝里长出了一株苗，嫩绿色的，两片叶子，叶子上有露珠。露珠是红的，像血。
苗越长越高，缠住了我的脚踝，但没有收紧，只是缠着，像一个小孩抱着大人的腿。
“爹，我要下去。”
苗慢慢松开了。叶子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说“去吧”。
我继续往下走。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青铜的，高三丈，宽两丈，门上铸着兽头，兽头的嘴里含着门环。门环是铁的，锈得发绿，绿得像铜。
兽头的眼睛是空的。
但从空眼窝里，透出了光。不是门外面的光，是门里面的光，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和灯笼的光一模一样。
门没有闩。
门闩断了。
陈铁牛打的最后一门闩就躺在门前的台阶上，断成两截。断口处是新的，亮晶晶的，像刚被折断的骨头。门闩旁坐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短褐，腰系围裙，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双满是伤疤的手。
和徐望山一模一样。
不，不是和徐望山一模一样——是他就是徐望山。
但墙里的那个徐望山呢？铺子墙壁里的那个呢？哪一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门前的徐望山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墙里的那个一样，沙沙的，像风吹过枯的芦苇荡，“我是他留在门外的魂，他是他留在墙里的魂。两个都是他，两个都不是完整的他。”
“完整的他在哪？”
门前的徐望山指了指门缝。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不是橘黄色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不是红，不是黄，不是白，是时间本身的颜色。你看它是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你看它是红的，它是红的。你看它是黄的，它在红和黄之间。你看久了，它变成了你心里最想看到的那种颜色。
我心里最想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青色。
我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穿青色的衣裳。她死在石榴树下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青色。
门缝里的光，变成了青色。
青色的光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我娘，是一个老妇人，穿着靛蓝色的棉袄，满头白发，脸上全是褶子。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不是普通的剪刀，是那种纸扎铺里用的剪刀——刀刃又长又直，刀尖锋利得像针。
她低着头，在剪纸。
剪的是一个男人。穿着靛蓝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带着笑。她剪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像是在剪一样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是陈小满的。
第五篇《剪纸人》里，那个把自己剪成了一幅剪纸的老妇人。她不是在门里面吗？她不是在铺子后院的树洞里吗？她怎么在这里？
青色的光暗了。
老妇人不见了。剪刀也不见了。
光再亮起来的时候，青色的光变成了红色的光。红色的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橘黄色的，和我的那盏一模一样。
她揭开了红盖头。
是何秀英。第六篇《年画》里，在孟家门口站了六十年的何秀英。她不是死了吗？死在孟昭离开的那个晚上，穿着一身旧嫁衣，坐在蒙着灰的太师椅上，哼着《游园惊梦》走的。
她怎么在这里？
“等你。”何秀英说，“等你来把灯笼挂上去。”
她把灯笼递给我。
我手里已经有一盏了——徐望山在屋子里给我的那盏。何秀英手里的这盏，和它一模一样。
两盏灯。
两盏一模一样的灯，橘黄色的，写着“平安”，字是反的。
何秀英把她的灯笼挂在了门环上。门环晃了一下，青铜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缝里涌出冷气，冷得刺骨。
“该你了。”何秀英说，“把另一盏挂上去。”
我举起手里的灯笼，往另一个门环上挂。
手指碰到门环的瞬间，兽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眼珠转了——那双空眼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颗眼珠。眼珠在转，转了一圈，对准了我。
眼珠里映出一个人。
不是我自己，是我身后站着的人。
铺子墙壁里的徐望山，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没有灯笼，灯笼在我手里。他空着手，站在我身后，像一道影子。
“挂上去。”他说。
我把灯笼挂上了门环。
两盏灯，一左一右，挂在青铜门的两只门环上。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门上的兽头。兽头的眼睛了。兽头的嘴闭上了。兽头的表情变了——从狰狞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安详，从安详变成了——笑。
青铜兽笑了。
笑的时候，门开了。
门里不是黑的。
门里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大得看不到边际。屋顶是拱形的，高得像天。墙壁是青砖的，砖缝里嵌着东西——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一盏灯。灯是灭的，但灯芯上还有火星，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屋子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影子的形状是人形的，但比人高，比人宽，比人厚。影子的颜色是黑的，黑得不透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影子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很长，长到看不到两头。桌上铺着一张发黄的纸，纸很长，长到和桌子一样长。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光在纸面上流动，像一条河。
影子的手里握着一支笔。笔也是黑的，墨也是黑的。它在写字。
写一个名字。
写了划掉，划了写，写了再划掉。
划掉的每一笔，都有一个人从影子里走出来。走出来的人不说话，不哭，不笑，只是站着，站在桌子两侧，站成两排，一排男的，一排女的。
我认得他们。
第一排第一个——阿绣。第一篇《馄饨摊》里，那个把剪刀埋在石榴树下的姑娘。
第一排第二个——林巧儿。第二篇《绣花针》里，那个从宫里偷针出来的绣娘。
第一排第三个——阿沅。第三篇《皮影戏》里，那个把自己刻成皮影的绣娘。
第一排第四个——十二个木偶里的傀儡艺人。第四篇《傀儡戏》。
第一排第五个——陈小满的。第五篇《剪纸人》。
第一排第六个——何秀英和孟昭。第六篇《年画》。
第一排第七个——韩采苓和三十年前的姑娘。第七篇《纸鸢》。
第一排第八个——穆婉清和那十六个女人。第八篇《傩面》。
第一排第九个——沈娘子和孟龙。第九篇《水绣》。
第一排第十个——十六代孟家人。第十篇《沉土》。
第一排第十一个——陈铁牛、铁蛋、周铁拐。第十一篇《祭火》。
第一排第十二个——周三两、周半腿、沈家姑姑。第十二篇《剃头》。
第一排第十三个——程八爷。第十三篇《打更》。
第一排第十四个——磨刀老太太。第十四篇《磨刀》。
第一排第十五个——徐望山。
第一排第十六个——沈七。
我在那上面。
我的名字写在纸上，在徐望山的名字旁边，靠得很近，近到笔画和笔画连在了一起。
影子写的最后一笔，是我的名字的最后一笔。
捺。
捺写完了。纸上所有的字同时亮了一下，亮得刺眼。光灭了之后，纸上的字变了——不是字变了，是颜色变了。原来都是黑色的，现在有些变成了红色，有些变成了蓝色，有些变成了金色。
我的名字是金色的。
金色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影子放下了笔。它转过身，“看”着我。
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它的目光穿过我的皮肤，穿过我的骨头，穿过我的魂，在看那个藏在最里面的东西——那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沈七。”影子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它的嘴里发出的，是从那张长桌上的纸上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同时振动，千万个字叠在一起，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你收了多少魂？”
“我……数不清了。”
“一百三十七个。”影子说，“你收了一百三十七个魂，放了一百三十六个。剩下一个没放的，是你自己。你手里攥着自己的魂，攥了一辈子，攥出了血，攥出了茧，攥得手都变形了，你还是不放。”
“为什么？”
“因为放下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影子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它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凉里面有一丝温热，从它的手心传到我的手心，像一很细很细的线，连接着两个世界。
我的手心里的红线又长了出来。
不是从皮肉里长的，是从骨头里长的。红线穿过骨头，穿过血管，穿过筋络，从手心钻出来，缠住了影子的手指。
红线是金色的。
金色的线，在影子的手指上绕了三圈。
影子松开了我的手。
“时辰到了。”它说。
“什么时辰？”
“放手的时辰。”
青铜门外的魂开始往里涌。
不是挤，是飘。一个接一个，从门缝里飘进来，飘到长桌前，飘到影子面前。影子一个个地看它们，看完一个，在纸上画一笔。画完一笔，那个魂就消失了。
消失去了哪里？投胎？上天？下地？还是——回到了某个人手里？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是空的。
红线没有了。金色的线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的手不是空的——它满着，满着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魂，不是时辰，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沉重又轻盈，滚烫又冰凉，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在手心里翻身、眨眼、伸懒腰的。
是徐望山。
他不在我身后了。他不在我面前了。他不在门里，也不在门外。
他在我手心里。
像一粒种子。
和老太太让我种在石榴树下的那粒一模一样的种子。那粒种子长了树，开了花，结了二十四颗果子。这粒种子还没种下去，还在我手心里，等着被种下去。
“种哪里？”我问影子。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指了指长桌的尽头。
长桌的尽头，站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穿着靛蓝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亮的，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坦然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表情。
他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手心朝上。
手心里有一颗种子。
和老太太给我的那粒一模一样，黑色的，比芝麻还小，沉甸甸的，像一颗铁砂。
他把种子放在我的手心里。
两颗种子碰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手心亮了。不是红线的那种亮，是一种很柔和的、暖洋洋的亮，像一盏很小的灯笼，种在了我的手心里。
手心里的灯笼亮了。
亮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徐望山说过，灯亮了，戏就没有散。
灯没散。
戏就不会散。
孩子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灯笼，转过身，朝长桌的尽头走去。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像走在一条很熟悉的路上。
长桌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青铜门，是一扇木门，旧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幅年画，年画上是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穿着红袍，骑着一头老虎。
天官赐福。
门开着。
孩子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关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他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徐望山皮影上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被泡了很久的菊花，终于在水里重新开了。
“沈叔，”他说，“灯还亮着。”
门关上了。
门上的年画还在。天官赐福的老人还在笑。
但老人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盏灯笼。
橘黄色的，写着“平安”两个字。
字是正的。
不是反的了。
魂散尽了。
长桌上的纸被影子卷了起来，收进袖子里。影子转过身，走向黑暗深处。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七，”它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比之前轻了很多，“你爹在门外面等你。”
“我爹？”
“他顶了二十六年的门，该歇了。”
影子消失了。
黑暗涌了过来，淹没了长桌，淹没了墙壁，淹没了屋顶。只剩两盏灯还亮着——青铜门环上挂着的那两盏。
我摘下左边的灯笼——徐望山给我的那盏。
我摘下右边的灯笼——何秀英给我的那盏。
两盏灯提在手里，一左手，一右手。
左手的灯照着我出青铜门的路。右手的灯照着我回人间的路。
两条路，在脚下分开了。
出青铜门的路是往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每一级台阶上都站着一个魂。它们看着我，不说话，不挡路，只是看着，像看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
回人间的路是往上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每一级台阶上都长着一株苗。苗是嫩绿色的，刚破土，两片叶子，叶子上有露珠。露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眼泪，又像星星。
两条路都走。
走哪条？
我低头看手心里那两颗种子。它们在发光，发着很微弱的光，像两个在打瞌睡的小孩。我合上手指，把它们攥在手心里。
攥了一辈子的手，终于攥到了自己的东西。
不是旧物，不是魂，不是时辰，不是命。
是两颗种子。
一颗是徐望山，一颗是那个孩子。
一颗是等了六十年的戏班班主，一颗是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守门人。
他们在我手心里，等着被种下去。
种在哪？
种在石榴树下。
铺子后院，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叶子落尽了，但枝头还挂着二十四个果子。果子熟了，该摘了。摘了果子，把种子种下去。种子会发芽，会长叶，会开花，会结果。
结的什么果？
不知道。
但灯还亮着。
戏就没有散。
我从曲江池底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池边的柳树林里，那些魂已经散了。只剩一个人还站在那里——穿着灰布短褐，腰系围裙，袖口卷到肘部，一双满是伤疤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是门前的徐望山。
不是墙里的那个。是门外的那个。
他还在。
“你没走？”
“我走不了。”他说，“我是他留在门外的魂，他走了，我就留下了。我是多余的。”
“不是多余的。”我说，“你是他的一部分。他在我手心里，你也应该在他手心里。”
我把左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手心里放着那两颗种子。
门外的徐望山看着那两颗种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不是握住种子，是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像两拧在一起的绳。
“我不是多余的。”他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是他留给你的。”
“留给我？”
“他走了，但他怕你一个人提着两盏灯太重。他把他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种子里的，一半在门外的。种子里的那半去投胎了，门外的这半留下来陪你。”
“陪我多久？”
“陪你走到你的灯灭。”他说，“你的灯灭了，我就跟着灭了。你的灯不灭，我就在。”
“我的灯什么时候灭？”
徐望山笑了。
那个笑容，和皮影上的一模一样，和墙里的一模一样，和种子里的那一半一模一样。
“等你把两颗种子都种下去，等树长大了，等果子熟了，等有人来摘果子的时候。”
“谁来摘？”
“你。”
他松开我的手，从我手心里拿起那颗种子——不是徐望山的那颗，是那个孩子的那颗。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合上手指，攥了攥。
“这颗我替你保管。”他说，“等你的灯快灭的时候，我把它种下去。它会替你长成一棵树，树上结的果子，就是下一个你。”
“下一个我？”
“每一盏灯都会传下去。”他说，“徐望山传给了你，你传给下一个。灯传下去，戏就不会散。”
他提着那盏我摘下来的灯笼，走进了柳树林。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沈七，你的手还空着吗？”
“空着。”
“空着就好。”
他走了。柳树林里没有他的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柳条的声音，沙沙沙，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翻的是什么书？
生死簿。
阎王翻书，判官研墨，小鬼抬轿。
阎王翻到哪一页？
翻到沈七的名字。沈七的名字旁边，写着徐望山的名字。徐望山的名字旁边，写着那个孩子的名字。那个孩子的名字旁边，写着——
空白的。
空白的地方，等着下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不知道。
但灯还亮着。
戏就没有散。
天亮了。
我回到铺子，推开后院的木门。
石榴树光秃秃地站在那里，枝头挂着二十四个果子。果子熟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发亮。
我一个一个地摘下来，放在树下的石桌上。
摘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石榴树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树自己在动——它的从土里拔了出来，像一个人站起来，站直了，抖了抖身上的土。须上挂满了东西——不是泥土，是旧物。那些我收过的旧物，一把生锈的剪刀、一面缺角的铜镜、一枚泛着蓝光的针、一个樟木箱子、一卷红纸、一幅年画、一把纸扎剪、一张皮影、一副傩面、一只绣花鞋、一块刻着“孟”字的砖、一把铁匠的锤子、一把剃刀、一个梆子、一块磨刀石、一盏没有灯芯的灯笼。
它们挂在石榴树的须上，像铃铛，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石榴树走了。
它一步一步地走出后院，走出铺子，走出西市，走出了长安城。
它走去哪里？
走到曲江池底，走到青铜门前，把扎在门前的台阶上。须缠住门环，缠住兽头，缠住门缝。门缝里的光被须遮住了，橘黄色的光变成了一缕一缕的丝线，缠绕在树枝上，像灯笼的穗子。
石榴树在青铜门前站了一千年。
一千年后，有人从池边走过，看到水里有一棵树的倒影。树上有果子，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发亮。果子一共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果子，二十四个魂。
二十四个魂，唱了二十四出戏。
戏唱完了，果子落下来，落在池底，落在门前，落在台阶上。
台阶上的字变了。
“天”、“地”、“人”、“鬼”、“神”、“妖”、“魔”、“佛”、“道”都不见了。只剩一级台阶上还有字。
第十级。
那级没有字的台阶上，长出了两个字。
“拾旧”。
拾旧。
沈七的铺子的名字——拾旧当铺。
拾旧，拾的是旧物，也是旧人，也是旧的因果，也是旧的时辰。拾起来了，就该放了。放了，才能拾新的。
我坐在空荡荡的后院里，手里攥着那两颗种子——徐望山的那颗还在，门外的徐望山替我保管的那颗被拿走了，但孩子的那颗还在我手心里。
不，不是孩子的那颗。
是徐望山的那颗。
门外的徐望山拿走的，是孩子的那颗。留下的是徐望山自己的那颗。
他把自己留给了我。
不是种子里的那一半，是门外的这一半。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去投胎了，一半留下来陪我。陪到我的灯灭。
我的手心不是空的了。
手心里有一颗种子。
手心里的灯笼亮着。
灯还亮着。
戏就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