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屋里有什么东西?”
“我只是说有可能。”田老八没有把话说死,“你住的这栋楼,九十年代建的,地基是老土。岸南这一片,解放前是乱葬岗,后来推平了盖的房子。这种事在小城不稀奇,很多老小区都建在坟场上,住着住着就出问题。”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昨晚听到声音之后,有没有做什么?”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下。”
田老八皱了皱眉头。
“你不该贴上去的。”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你不确定那边是什么,就把自己的气息贴过去,等于是在跟对方说‘我在这里,你来吧’。”
我不知道他是在吓我,还是事情真的很严重,于是我开口道,“会怎么样?”
“不好讲哦。”田老八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随意的样子,“要看墙那边是什么东西。有些东西只是路过,你听到了,不理它,它就走了。你回应了,它就会缠上你。”
他看了看手表:“今晚你回去之后,留意一下。如果还有声音,不要贴墙去听,不要说话,在床头放一碗清水,水里撒一把盐。这是最基础的净宅法子,能挡住大部分不净的东西。”
“你呢?”我问,“你不去看看?”
“我晚上要出去喝酒哦,管不到你。”田老八说,“而且才刚开始敲,就算墙里真有东西,也没得那么快。明天我带工具过来,把那面墙打开看看。”
我不知道他说的“打开看看”是真的像装修还是又其它的什么法门。
“多少钱?”我问。
田老八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先不谈钱,看完再说。要是没什么东西,你就当请我吃了顿饭。要是有东西,那就看你愿意出多少了。”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这个田老八,跟我差不多大,说话吊儿郎当的,可他说的这些话,不像是是装的。
他懂这行。
我回到六楼,开门进屋。
客厅里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沉沉的。
我打开灯,先去厨房找了只碗,装了清水,撒了一把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坐在床边,盯着那面墙。
墙皮有些地方起了鼓,白漆泛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之前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这面墙的状态不太对。
那些裂纹,不像是自然老化形成的。
它们太规则了。
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凿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裂纹,指尖触到墙皮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了上来。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
天很快就黑了。
我没有开客厅的灯,只开着卧室的台灯,坐在床上,翻看秘录。
我翻到了关于宅煞的记录,里面记载了几种老宅子里常见的邪祟:墙灵、梁怪、地基煞。
墙灵,是建在坟场上的房子里最常见的一种。它不是鬼,也不是妖,而是怨气和地气混合之后凝成的一种东西。
它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本能的反应,像一些动物一样具有领地意识。
它会用敲击、低语、冷风等方式,驱赶进入它领地的人。
秘录里写了一段批注,是爷爷的字迹:“墙灵不害命,但久居必损阳。轻则失眠多梦,重则精气亏空。解法:破墙引光,以阳气冲散。”
破墙引光。
田老八说的打开看看,和爷爷的解法不谋而合,说明他倒是没有骗我。
我合上秘录,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十一点,我关了灯,躺下。
没有睡。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等着那个声音。
十一点四十分。
“咚、咚、咚。”
来了。
比昨晚更清晰,也更近。
不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而是像有人就站在墙的另一面,用手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叩着墙。
我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碗盐水。
水面在微微晃动。
不是风,窗户关着的。
是敲击的震动,透过墙壁,传到了地面,传到了床头柜,传到了那碗水里。
我把五猖令放在了手里,一动不动地躺着。
三组敲击之后,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五六分钟。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敲墙。
是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堵墙在喃喃自语。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分辨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音调很低,语速很慢,断断续续的,像是卡了带的录音机。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五楼是老太太的房子,她一个人住。
这个声音,不是王老太太的。
王老太太的声音我听过,沙哑,苍老,带着小城话特有的泼辣劲儿。
而这个声音,年轻,幽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消失了。
后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找张哥请了假,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田老八已经在楼下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深蓝色的工装,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看到我,咧嘴一笑。
“昨晚又听到了?”
“听到了。”我说,“不仅有敲墙声,还有人在说话。”
田老八的笑容收了起来,但收得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年轻女的。”
田老八没说话,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朝楼上努了努嘴:“走,上去看看。”
我们上了六楼,进了我的屋子。
田老八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我瞥了一眼,里面除了锤子、撬棍、电钻这些装修工具之外,还塞着几样不太寻常的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卷红绳,一小袋糯米,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剪刀。
我没有问这些东西,他也没解释。
他走到那面墙前,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墙脚的踢脚线,又站起来,用手背贴了贴墙面。
“这面墙,不是原装的。”他说。
“什么意思?”
“这栋楼建的时候,这面墙应该不是承重墙,是后来砌的隔断墙。”他敲了敲墙面,发出“空空”的声响,“你听,声音是空的,后面有夹层。”
夹层。
我脑子里立刻想到了爷爷棺材底下的那个夹层。
“夹层里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田老八从工具包里掏出电钻,上电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兴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戴上护目镜,在墙上钻了一个小孔。
钻头穿透墙皮的一瞬间,一股气流从小孔里涌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空气。
是冷的。
六月的小城,三十多度的气温,那股气流却冷得像冬天的风。
田老八的脸色变的严肃起来。
他把电钻放下,从工具包里掏出那面铜镜,对准了小孔。
铜镜的表面,起了一层雾。
“有东西。”田老八说道,“而且在这里面待了很久了。”
他把铜镜递给我看。
镜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人的脸,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是阴气。”田老八说,“墙里面被封了什么东西,封了很多年,一直没散。你昨晚听到的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停在窗户边,往外看了看。
“601这间屋子,朝向有问题。”他指了指窗外,“朝南的这一面,正对着一片老洼地。你知道以前这边是什么的吗?”
我摇了摇头。
“乱葬岗。”田老八说,“专门埋无名尸和横死的人的。后来推平了盖了小区,就是你现在住的这一片。我们那边管这种地方叫阴地,盖房子容易招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住进来半年多,一直没事,偏偏从老家回来之后就开始闹。”他顿了顿,“陈老弟,你在老家的时候,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把梅山令掏了出来,放在手心里。
“我爷爷死了。”我说,“他是梅山派的梯玛。有人害死了他。”
看到梅山令,田老八愣住了。
“陈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急切,“你爷爷叫什么?”
“陈守义。”
田老八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完全变了,他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表情变得很严肃。
“陈守义。”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我爹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你爹?”
“我爹也是这行的,不过在老家那边,他不叫梯玛,叫端公。”田老八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吸了一口,手竟然在微微发抖,“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湘西那边有个老梯玛,姓陈,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爷爷救过我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