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拂往前走了两步:“本该早点来的,但我下午刚惹了母亲不快,不敢再惹她生气,才到现在才来。”
柳氏冷着脸,到底没再说难听的话:“坐吧。”
姜拂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见柳氏眼睛红肿,眼底青黑,应是一夜没睡。
沉默了会儿,柳氏疲惫道:“有话就说,别搞那虚的,我和你的关系没深到值得你专门来探望的地步。”
“你要是来看热闹的,看够了就可以走了,要是来安慰我的,那就省省,我不需要。”
姜拂没急着说话,等柳氏缓了会儿情绪才道:“我不是来看热闹,也不是来安慰,我是来找三婶解惑。”
柳氏扶额不解。
“南苑死了人,我听闻三婶不让报官处理?”
“报什么官?让官府的人都知道我养的庶女跟小厮私通?算了吧,姜若雪不要脸,我还想要脸。”
“三婶说得是,”姜拂点点头,“不过是个小厮,死了就死了,可三婶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死?”
柳氏拧眉:“什么意思?”
“三婶昨晚刚说要把若雪妹妹嫁给小厮,半夜小厮就被,三婶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
何止是巧,简直像是有人在故意针对三房。
柳氏自昨儿听说姜若雪被人‘捉奸在床’,便气得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一早又出了人命,急怒攻心还磕破了头,一天都是头疼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哪里还能静下心细想其中关节。
眼下听姜拂这样说,她才怔住,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你是说凶手人,是不想若雪嫁过去?”
姜拂眸色幽幽:“接二连三的出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倘若昨天我没有在半路碰到云辞哥,而是回了沉芜院,那被发现与人苟且的是不是我?”
在柳氏微微睁大的眼眸中,她继续道:“若雪是在您身边长大,您比我了解她,她有点心机,但不是个城府深的人,没那么大胆敢在我母亲的生辰宴上给我下药。”
“我更倾向于她是被人利用,假设我的猜想是对的,那是想对我除之而后快?”
“我在侯府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非要说特别,大概是凭着一副好皮囊得了太子几分青睐。”
柳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来话,脑中细细把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捋了一遍。
结合姜拂的话,越捋越心惊。
下药,引众人去围观,分明是冲着让人身败名裂去的。
姜拂挡了谁的路?
姜以柔。
可问题又出来了,如果是二房的人动的手,那姜云辞又为什么会救下姜拂?
柳氏抽丝剥茧,突然想到这件事里还有个人至关重要。
她眼皮猛地一跳,倏然看向姜拂。
不!这怎么可能?!
“你……你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虎毒还不食子,怎么会有亲娘为了侄女要害自己的女儿呢?
细捋完两天里发生的事情,柳氏发现每一件背后都有朱氏的影子。
是朱氏领着众人去‘捉奸’,说什么是因为心急失了分寸,狗屁,朱氏什么时候在乎过姜拂。
小厮的死也是朱氏在查,查到最后告诉她什么都没查到。
如果是贼喊捉贼,那肯定捉不到。
目的达成,姜拂看向床头的烛台,扯出苦笑:“母亲很喜欢堂姐,她让我别和堂姐争我就事事退让,可没想到……”
适时止住话头,她抿了抿唇,装作为难的样子。
“其实,我昨晚起夜无意间看见赵嬷嬷离开了东苑,一个时辰后才匆匆回去,我原没想那么多,直到今早听说这边出事了……”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说透了反而不好。
姜拂垂眸落下一滴泪,模样惹人怜悯,“三婶,是我连累了您,若是我没认识太子,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如果朱氏在这儿,一定会觉得这种看似揽责,实际是把罪名钉死的话术很熟悉。
柳氏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内心乱作一团。
姜拂觑着柳氏的神色,晓得过犹不及,点到为止即可。
剩下的只需柳氏自己顺着线查,毕竟她说得可句句是实话,只不过隐去了关于自己的那部分罢了。
她抹掉眼泪,起身:“夜深了,三婶早些歇息。”
柳氏望着姜拂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消息太震惊,她得消化消化。
这一夜,柳氏注定再次失眠。
离开听枫院,走在回东苑的小路上,姜拂脸上不见方才的哀戚,流露出漫不经心的从容。
夜风吹得她裙裾翻飞,两边枝影憧憧,她提着灯笼独行其中,似里爬上来的恶鬼。
姜拂相信,一次次的暗示,怀疑的种子已在柳氏的心理种下。
当一个人对某个想法先入为主后,会自己开始寻找证据。
会主动把所有蛛丝马迹往那个方向靠拢,会把所有模棱两可的细节解读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姜拂只是轻轻推一把,偶尔浇浇水,等着那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剩下的,柳氏会自己走完。
等缓过劲儿琢磨清楚里面的关窍,柳氏就该有动作了。
那不是吃哑巴亏的主,必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找朱氏的麻烦。
而姜拂要的就是两个人斗起来。
她需要分散朱氏的精力,让其没那么多闲工夫来找自己的麻烦。
同时,也能转移朱氏盯着二房的视线。
姜拂捻了捻手指上的划痕,细细的几道已经结痂。
仇人又死一个。
下一个,该轮到姜若雪了。
姜拂从没想过让姜若雪真的嫁给小厮。
姜若雪不是她,柳氏也不是朱氏。
姜若雪嫁过去依旧是三房的小姐,小厮不会像前世对姜拂那样磋磨折辱她。
她的生活不会有太大变化,还可以活着,还可以笑,还能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姜拂不接受这样的结果,那太便宜他们。
昨晚她在正厅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朱氏出手。
姜若雪手里有朱氏的把柄,朱氏为封口,也一定会想办法让婚事告吹。
任何事,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姜拂丢出姜若雪为饵,等着朱氏走进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