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幕在半空中消散。
徐平坐在冷宫残破的屋脊上。
手里拎着半壶劣质烧酒。
远处大相国寺的方向,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幕。
喊声隔着几重宫墙传过来,依然震耳欲聋。
老秃驴脾气够爆。
大周的这摊死水,终于被彻底搅浑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这爽啊!
京城外三十里,坡。
狂暴的真气在夜空中激荡,撕碎了周遭的云层。
空玄一袭大红袈裟无风自动。
他身旁站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僧。
皆是常年闭关的九品大宗师。
三股磅礴的威压连成一片,压得下方树林成片倒伏。
“萧绰欺人太甚!”
空玄暴喝出声。
音波震碎了十几棵百年老树的树。
木屑横飞。
“我佛门弟子数千人,怎会无端发狂?”
“定是那妖后派人在水中下了下作的淫药!”
对面半空中。
四名身穿紫蟒袍的皇室供奉严阵以待。
为首的供奉冷笑一声。
“空玄,少血口喷人。”
“你佛门自己藏污纳垢,惹怒上苍。”
“太后下旨清剿妖孽,尔等还不速速跪地伏法!”
空玄怒极反笑。
“伏法?老衲今就替天行道,超度了你们这群朝廷走狗!”
他一步踏出。
虚空震颤。
脖子上的十八颗紫檀佛珠瞬间崩断。
化作十八道金光射向对面的供奉。
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手印凭空凝聚。
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拍了下去。
大战瞬间爆发。
九品大宗师交手,方圆十里沦为废墟。
气浪翻滚,泥土被掀飞数十丈高。
一名八品巅峰的皇室供奉躲闪不及。
护体真气被佛珠瞬间击穿。
紧接着被空玄一掌拍中口。
整个人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血雾。
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洒落。
剩下的三名供奉立刻结阵,苦苦支撑。
京城内的百姓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地动山摇。
天塌了。
皇宫,慈宁宫。
萧绰靠在凤榻上。
听着殿外不断传来的巨响。
她没有再发火。
越是极端的愤怒,越需要绝对的冷静来支撑。
几个和尚泄愤解决不了本问题。
必须找到源头。
“魏忠。”
殿内的阴影里。
一个身材佝偻的男人走了出来。
黑鸦首领,魏忠。
他常年不见天,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咳咳……老奴在。”
萧绰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木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查全京城所有寺庙的水源。”
“哀家不信天罚。”
“能让几千个和尚同时发疯,药量绝不是小数目。”
“就算查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个躲在背后的畜生揪出来!”
魏忠躬身。
“老奴遵旨。”
两个时辰后。
大相国寺护寺河下游,一处隐蔽的芦苇荡。
几十名身穿黑衣的黑鸦暗探手持特制的琉璃灯,在河滩上仔细搜寻。
一名暗探撒下一把灰白色的显影粉末。
粉末接触到河滩上的湿泥,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魏忠蹲在泥泞中。
捏起一撮变色的泥土。
凑到鼻尖闻了闻。
“咳咳……”
他身后的暗探屏息凝神。
魏忠将泥土碾碎。
极其微弱的药味。
无色无味,入水即溶。
这不是普通的情毒。
普通的情毒在流动的水中早就被稀释得净净。
能残留下一丝气味,甚至改变显影粉的颜色,说明这药的品级高得离谱。
他站起身,望向河流上游。
能炼制出这种绝品邪药的人,天下不超过三个。
同一时间。
感业寺后山源头。
空玄带着几名高僧也查到了蛛丝马迹。
一名擅长药理的老僧捏着银针。
针尖微微泛黑。
“师兄,确实是中毒。”
“此药霸道至极,专门针对人的七情六欲。”
空玄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查!”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下毒的杂碎找出来!”
“抽筋扒皮,点天灯!”
冷宫偏殿。
木门被猛地推开。
带进一阵初秋的冷风。
柳如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
她径直走到徐平面前。
“皇室供奉死了一个八品。”
“佛门三个九品大宗师堵在京城外。”
“太后动用了黑鸦。”
“魏忠已经查到了水源的药渣。”
连串的信息砸下来。
柳如烟的呼吸有些急促。
事情闹得太大了。
大到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影一他们虽然手脚净。
魏忠那条老狗的鼻子比谁都灵。
一旦查到兽药的来源,顺藤摸瓜。
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徐平坐在蒲团上。
手里把玩着一颗新兑换的解毒丹。
他看着面前这个慌乱的八品宗师。
脑海中飞速推演。
魏忠查到药渣是必然的。
极乐散虽然无色无味,但总会留下痕迹。
佛门那帮老怪物也不全都是吃素的。
两方势力一旦冷静下来,就会发现破绽。
必须给他们一个宣泄口。
一个足够分量,又无法自证清白的宣泄口。
“娘娘慌什么?”
他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水太清,鱼才容易被抓。”
“现在这池水,已经被搅成了泥潭。”
柳如烟没有接茶。
“魏忠和空玄都不是蠢货。”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朝廷和佛门都不是下毒的人。”
“到时候,他们会联合起来找真凶。”
徐平轻笑一声。
自己喝了那杯茶。
“真凶?”
“真凶不是已经昭告天下了吗?”
柳如烟愣住。
徐平转身,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羊皮纸。
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诡异的紫色骷髅标记。
“江湖第一用毒高手,独孤残。”
徐平指着那个标记。
“五天前,我让影一去黑市买兽药的时候。”
“特意让他留下了这个标记。”
“我让他们故意在独孤残隐居的废墟附近,遗落了几个装过药的空瓶子。”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
脑海里迅速复盘整个计划。
买兽药是幌子。
真正的毒药是徐平自己拿出来的。
他把买兽药的痕迹,全部引向了独孤残。
从一开始,他就找好了替死鬼。
做事留一线。
黑锅这种东西,当然要找个背得动的人来背。
独孤残性格孤僻,仇家满天下。
又是玩毒的祖宗。
这口锅砸在她头上,严丝合缝。
柳如烟退了半步。
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升起。
连替死鬼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算计?
偏殿外的阴影里。
影一倒挂在房梁上。
他回想起五天前去黑市买药的情景。
当时徐平随手递给他一张画着骷髅的纸片,让他故意掉在药铺柜台上。
他当时以为只是无聊的恶作剧。
现在才明白。
那是一道催命符。
一道把江湖顶级高手拉下水的催命符。
影一浑身的肌肉紧绷。
他过很多人,从未怕过。
但面对下面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下次要是靠近他,一定要留心眼啊。
……
“魏忠会信吗?”
柳如烟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音。
“他会信的。”
徐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需要一个凶手来向太后交差。”
“空玄也会信。”
“佛门需要一个宣泄怒火的靶子。”
“江湖、朝廷、佛门。”
“这三方势力,马上就会在独孤残身上,绞在一起。”
“我们,只需要坐在冷宫里,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