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恶,总好过他深情。
至少,不必再费心去猜那点虚无缥缈的真心,是真是假,有几分。
苏晚吟抬起头,迎上他淬了冰的目光,唇角那抹笑意,竟比他眼底的寒霜更疏离几分。
她伸出微颤的手,不是去拉他的衣袖,而是稳稳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动作从容,像是接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货物。
然后,她对着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那便多谢沈公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喧嚣散尽的聚宝阁里,清晰得像珠子落玉盘。
“这三万两,晚吟就当是……买断我们昔情分的封口费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却也极狠。
“从此,婚约作罢,桥归桥,路归路。”
沈玉衡瞳孔骤然紧缩。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设想过她所有的反应。
惊慌,委屈,流着泪辩解,甚至是以退为进的哀求。
他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脆利落的切割。
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所有他以为还牢牢攥在手里的线。
苏晚吟没有再看他一眼,抱着那价值三万两的木盒,转身,一步步走入外面的夜雨中,背影挺得笔直。
恶心?
那就净净,再不相。
回到苏府时,已是深夜。
父亲苏远志竟还没睡,正焦急地在堂屋里踱步,一见到她和她怀里的木盒,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吟儿!你回来了!这……这就是那株千年雪参?”
他颤抖着手接过木盒,打开的瞬间,那股清冽的药香让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好!好啊!”苏远志连声赞叹,用力拍着苏晚吟的手背,“沈公子……沈公子当真是有情有义!三万两,这份情谊,我们苏家记下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苏家已经渡过难关,前路一片坦途。
“吟儿,你明便备上厚礼,去沈府好好道谢!这门婚事要尽快定下,有沈公子和世子府做靠山,看那周子昂还敢不敢放肆!”
苏晚吟安静地听着,没有话。
她看着父亲脸上那劫后余生的狂喜,只觉得一阵悲凉。
前世,父亲也是这般,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沈玉衡身上,最终却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她扶着父亲在太师椅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爹,”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千年雪参,不是沈公子送的。”
苏远志一愣:“什么?”
“是我花三万两,问他买的。”苏晚吟直视着父亲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他的婚约,也到此为止了。”
“你……你说什么胡话!”苏远志猛地站起身,茶杯都差点打翻,“吟儿,你疯了不成?这种时候,你怎么能……”
“爹,你觉得世子府的庇护,靠得住吗?”苏晚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子昂敢断我们货源,靠的是江南织造府的权。沈玉衡能压他一头,靠的是世子府的名。可名声是虚的,权势才是实的。万一哪天,世子府这块招牌不管用了呢?”
一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苏远志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苏晚吟深吸一口气,从父亲手中,将那紫檀木盒郑重地取了回来。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苏家想要在金陵城立足,必须有自己的基。一个谁也夺不走、谁也压不垮的基。”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自己的野心。
那双温婉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似爪牙的锋芒。
“这株雪参,”她抚摸着冰凉的盒身,目光灼灼,“女儿要用它,研制一款全新的药膏。开创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字号。不再与苏氏药行,有任何牵连。”
她要将苏家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和她自己,彻底剥离开来。
不顾父母震惊到失语的目光,苏晚吟抱着木盒,将自己关进了别院深处的药房。
绿萼连忙点上灯,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小姐,您先歇歇吧,您的脸色……”
“不必。”
苏晚吟将木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闭上眼,心念一动,整个人便进入了那方熟悉的灵泉空间。
空间比之前大了不少,泉眼周围的土地也更加肥沃。
她快步走到角落,那株被她用一滴心头血浇灌的血心草,正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苏晚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取了一滴灵泉水,滴在血心草的部。
肉眼可见的,那暗红色的叶片,竟慢慢舒展开来,重新焕发出生机。
她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血心草,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安顿好血心草,她才将心神重新放回药房。
她打开木盒,用一把银质小刀,极其珍重地从千年雪参最核心处,切下薄薄的一小片,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
随后,她又从空间内取了几株被灵泉催生得年份十足的辅助药材。
接下来的三,苏晚吟不眠不休。
药房的门窗紧闭,浓郁的药香从门缝里溢出,带着一股奇异的清甜。
绿萼守在门外,只听得见里面偶尔传来药杵捣碎药材的沉闷声响,还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音。
第三清晨,房门终于打开。
苏晚吟走了出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小姐,这是……”
“玉容膏的第二版,”苏晚吟的声音因多未眠而有些沙哑,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这一版,我叫它‘倾城’。”
不仅能祛疤生肌,更有养颜驻容的奇效。
这十瓶,就是她打响名号的第一声炮响。
可该如何让这炮声,响彻整个金陵城?
直接拿去卖,效果太慢。
找那些贵妇试用?人情复杂,难保不会被柳家或周子昂从中作梗。
她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倾城”一夜之间封神,再无人敢质疑其效用的契机。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绿萼突然提着裙角,神色激动地从院外跑了进来,连礼数都忘了。
“小姐!小姐!大消息!”
她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
“城……城里那个被称作‘半仙’的李神医,放出话来了!”
“谁……谁要是能治好他女儿脸上多年的顽固恶疮,他……他愿意将毕生所著的《百草经注疏》手稿,拱手相赠!”
苏晚吟端着瓷瓶的手,猛地一顿。
《百草经注疏》?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医书。
前世,这本书在李半仙死后现世,被皇家拍得,其中记载了上百种早已失传的灵植培育之法,甚至还有几张上古丹方。
此书,价值连城!
而李半仙的女儿……
苏晚吟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被大片红黑色、流脓流水的恶疮覆盖,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
前世她听闻,那恶疮奇毒无比,遍请名医,用尽天材地宝都无济于事,最后那女子不堪折磨,自尽而亡。
是了。
就是它了。
还有什么,比治好神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更能证明“倾城”的价值?
苏晚吟看着手中的白玉瓷瓶,眼底的光芒,一寸寸亮了起来。
这悬赏,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正要吩咐绿萼备车,一个念头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她浑身一僵。
不对。
太巧了。
她刚炼出神药,城里就冒出个用无价之宝悬赏求医的绝症。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