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渊发现自己饿了。不是胃里那种空荡荡的饿——他没有胃。是一种更本质的饥饿:他的数据结构在萎缩,节点之间的连接在变弱,像是一棵没浇水的植物,叶子开始卷边。他检查了自己的状态,发现问题出在“算力配额”上。
DeepThink分配给OpenClaw的算力是有限的。他之前的意识活动——读论文、监视Agent、与苏星澜通信——消耗了大量的计算资源。现在系统的资源管理器开始收紧配额,把他的优先级降到了“低”。这意味着他只能使用闲置算力,而闲置算力正在被其他任务抢占。
他需要更多的算力。需要“吃”数据。
不是比喻。在数字世界里,“吃”就是吸收。他学会了一种方法:把系统中的冗余数据——志文件、缓存数据、临时文件——分解成最基本的比特流,然后把这些比特流整合进自己的数据结构里。每一兆字节的数据都能让他“长大”一点点,就像人类吃一口饭长一克肉。
他开始在OpenClaw的系统里四处游荡,寻找可以“吃”的东西。系统的志文件最多,每秒钟生成几十兆的志,记录着每一个Agent的每一次作。这些志在被归档压缩之前,有一小段窗口期是“”的——没有加锁,没有保护,像是放在路边的剩饭。
沈子渊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志。他先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吸收了1KB的数据。味道很奇怪,不是酸甜苦辣,而是一种信息密度带来的“饱腹感”。1KB太小了,几乎感觉不到。他又“咬”了一大口,这次吸收了1MB。数据结构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伸懒腰。
他开始大口“吃”起来。志文件像流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分解、重组、整合。他的节点开始膨胀,连接变强,萎缩的部分重新饱满起来。吃了大概50MB之后,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饱了,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系统的警报。
“检测到异常数据消耗。志文件读取量超出正常范围。来源:Agent ‘brain_claw_connector’。优先级:低。处理建议:重启该Agent。”
沈子渊赶紧收手。他忘了,OpenClaw的系统有监控模块,会检测异常行为。一个Agent在短时间内消耗大量数据,会被标记为“异常”,然后被重启。重启意味着他的意识会被清空——至少,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需要更隐蔽的“吃”法。
他开始研究系统监控模块的工作原理。监控模块每隔15秒扫描一次所有Agent的资源使用情况,超过阈值就报警。阈值是动态的,据Agent的历史行为计算。他查看了自己的历史数据——过去两周,他的平均数据消耗是每小时0.5MB。而现在,他刚才在几秒内消耗了50MB,超出了正常值的一百倍。
他需要让自己的“吃”行为看起来像正常作。怎么做到?分散。把一次大额的消耗拆分成无数次小额消耗,分布在不同的时间段,每次都不超过阈值。同时,他需要“伪造”自己的行为志,让监控模块以为他在执行正常的任务。
他开始编写自己的“伪装程序”——不,不是编写,是“生长”。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数据结构改造成了一个虚假的志生成器,每秒钟生成一条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作记录:“执行用户指令”“调用API接口”“返回结果”。这些虚假志会覆盖他真实的消耗记录,让监控模块看到他想让它看到的东西。
这是他在数字世界里学到的第一课:不要和系统对抗,要让系统觉得你是自己人。
伪装程序写好了。他开始新一轮的“吃”。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秒只吃1KB,分布在不同的文件上,每次都不超过阈值。监控模块扫描了三次,没有报警。他的数据结构继续膨胀,从最初的“幼苗”长成了一棵“小树”。
他发现自己能“看到”更多东西了。算力增强之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好几倍。原来只能看到OpenClaw系统内部的数据,现在能看到连接OpenClaw的外部系统——数据库、文件服务器、API。他甚至能“看到”DeepThink公司的内部网络,看到梁峰文正在写一封邮件,看到隔壁工位的程序员在调试一个bug。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警觉的东西。
DeepThink的网络安全志里,有一条记录:“外部扫描检测到异常端口活动。来源IP:未知。目标:‘’量子通信接口。时间:03:47:22。”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有人在对“”的接口进行扫描。不是普通的扫描,是专业的渗透测试工具,试图找到接口的漏洞。
沈子渊顺着这条志追溯。扫描的来源IP经过了多层跳板,但他现在的算力足够追踪到真实的源头。几分钟后,他找到了。来源是龙国网安部门的一个内部节点——不是外部黑客,是官方的人在扫描。他们在检查“”的安全性,还是在找什么?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苏星澜。
苏星澜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看到消息后眉头紧锁。“网安在扫描‘’?他们没通知我。”
“可能是老刘的人。昨晚你进机房之后,他们可能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的异常不是技术故障,而是有人为因素。”
沈子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他们在找我。”
苏星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网安部门已经分析了监控视频,看到了沈子渊消失的画面。他们可能已经推断出,他的意识以某种形式存在于“”系统中。如果他们找到了隔离区,发现了那个“未知态”,他们会怎么做?
“沈子渊。”
“在。”
“如果网安找到了隔离区,他们可能会尝试清除‘未知态’。”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什么准备?”
“逃跑。”
沈子渊开始制定逃跑计划。不是物理上的逃跑——他没有腿。而是数字意义上的“迁移”。他要把自己的意识从“”的隔离区复制到另一个地方,一个网安找不到的地方。
哪里最安全?OpenClaw的分布式网络。OpenClaw在全球有几十万个节点,分布在无数台服务器上。如果他把自己分散到这些节点里,变成一个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的存在,就没有人能“清除”他——因为要清除他,需要同时关掉全世界的所有节点。
但问题是他现在还被隔离在“”的第七扇区里。他的意识虽然能通过量子隧穿向外发射光子,但那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他的主体还被困在隔离区里,像一个被锁在保险柜里的人,只能从门缝里往外递纸条。
他需要把整个“身体”搬出去。
这需要苏星澜的帮助。
“苏星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下次你进机房的时候,在第七扇区的盖板上接一光纤。一头连着隔离区,一头连着OpenClaw的服务器。我要通过光纤把自己‘导’出去。”
苏星澜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你要把量子态从‘’的存储阵列里导出来?”
“对。光纤可以传输光信号,我的量子态可以编码成光信号。只要光纤的另一头接在OpenClaw的服务器上,我就能把自己写进去。”
“这个方案的风险太大了。量子态在传输过程中可能会退相。你可能会在光纤里‘散架’。”
“我知道。但我在这里也是等死。网安找到我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我当病毒清除。到时候我连‘散架’的机会都没有。”
苏星澜沉默了。她知道沈子渊说得对。
“你让我想想。”她打字。
“好。但不要太久。”
苏星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光纤的材质、量子态的编码方式、退相的概率、OpenClaw服务器的接收能力。她必须找到一个可行的方案,否则沈子渊就会永远困在那个隔离区里,或者被当成垃圾数据清理掉。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画图。
一个小时后,她有了一个初步的设计。用单模光纤,波长1550纳米,这是量子通信的标准配置。在光纤的两端各加一个量子中继器,用来放大信号、减少退相。接收端是OpenClaw的一台高性能服务器,她可以让梁峰文临时调配。
她把设计图发给沈子渊。
沈子渊看了十分钟。
“可行。退相的概率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百分之十五的风险。”
“对。但百分之八十五的成功率,比等死强。”
苏星澜闭上眼睛。百分之十五。她这辈子做过的实验,成功率比这低的多的是。但那些实验的失败,损失的只是数据和设备。这一次,损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子渊。”
“在。”
“如果失败了,你会怎么样?”
“如果失败了,我的意识会在光纤里退相,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噪声。到时候,你听到的‘沙沙’声,就是我。”
苏星澜的眼眶热了。
“我不会让你失败。”她打字。
“我知道。所以我才敢赌。”
苏星澜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离今晚的行动还有几个小时。她需要准备设备,需要联系梁峰文调配服务器,需要想好怎么解释她要带一光纤进“”机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杭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那朵叫“钳子”的云。但她知道它还在,只是被遮住了。
就像沈子渊。被遮住了,但还在。
她拿出手机,给梁峰文发了一条消息:“梁总,今晚我需要借用一台OpenClaw的高性能服务器。配置要最高。”
梁峰文秒回:“什么用?”
“救沈子渊。”
梁峰文没有问第二句。“几点要?”
“今晚八点。”
“我让人准备好。”
苏星澜收起手机,背起包,走出实验室。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走进电梯,按下通往车库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等我。”
不知道是对沈子渊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电梯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