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不出的、极其陌生又极其熟悉的感觉从胃里翻涌上来。他的手指贴在照片上,指腹碰到那个模糊的婴儿。那是他。
“她在哪儿?”
殷朔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条,折了好几折,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一个地址。
“到了榕城,照着这个地址去找一个叫宋珩的人。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
裴锦年捏着那张纸条,目光落回殷朔的脸上。
“为什么是现在才告诉我?”
殷朔沉默了很久。
烟在指间烧到了尽头,灼到了皮肤,他才猛地一缩,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因为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他说。”有人要你妈。你不离开这里,那些盯着你的人就不会收手。”
“盯着我的人?”
殷朔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像是从疲惫粗糙的外壳底下亮出了一截刀刃。
“你以为这些年,我是在打你?”他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我是在保你的命。那些人一直在看。他们要确认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一个被嫌弃的拖油瓶,一个不值得花力气去的废物。”
“你每次挨打的时候,窗外都有人。”
裴锦年的后背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从后脊梁滑下来,浸湿了后腰的衣服。
他下意识去看窗户。窗帘是拉着的,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窗外是漆黑的夜,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忽然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
“你到底是谁?”裴锦年的声音涩。
殷朔站了起来。膝盖撑地太久,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我是你爸的兄弟。”他说。”你爸叫裴承渊。十一年前,他死了。”
他走到窗边,用指尖拨开一条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六点之前出门。背包别带太多东西,别跟任何人打招呼。出了小区往东走,穿过早市,混在人群里。打车去火车站。”
他转过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帆布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一个老式诺基亚手机,一叠现金,和一把折叠刀。
“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是宋珩的。到了再打。钱是应急用的,别一次花完。”
殷朔把背包递给他。
裴锦年接过来的时候,殷朔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一触即松。
“去吧。”殷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别回来了。”
裴锦年背着帆布包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坏了,只有尽头楼梯口有一点微弱的光。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殷朔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逆光里,他的轮廓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裴锦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谢谢你打了我十年?去?还是……对不起?
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汗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蝉叫得歇斯底里,像是有人拿锯在锯骨头。
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凑到窗口的月光下看。
照片里的女人低着头,笑容温柔得不像是属于他的人生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妈?”
那个字从嘴唇间滑出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