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一淮第一次正眼看我。
不是打量,是重新评估。
“你学法律的?”
“法医病理。”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祁女士,我的当事人是季家。你的诉求我可以转达,但结果……”
“我不需要你转达。”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昨天晚上我用老年机拨了十七个号码,终于联系上了本科时的舍友贺知遥。她在市疾控中心工作,能查到全市联网的医疗信息系统。
凌晨两点,贺知遥给我回了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韩筝筝,身份证号4201开头,全市妇产科系统无建档记录。”
零。
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医院为韩筝筝建过孕妇档案。
十一周的孕妇,没有产检,没有建档,没有任何一张B超单进过正规系统。
“钟律师,”我把纸条按在桌上,”如果我能证明韩筝筝从头到尾都没怀过孕,这份协议书里的每一条,诈骗、诬告、伪造就诊记录,每一条都会变成她自己的罪名。”
钟一淮没说话。
“到那时候你代理的就不是民事和解,而是刑事共犯。”
我站起来,把协议书推回去。
“给季朗川带个话:他有七天时间让韩筝筝拿出真实的产检报告。七天之后,我会自己去找答案。”
钟一淮靠在椅背上,取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头一回有了温度。
“祁女士,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从跪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一刻就确定了。”
门外有人在等我。
推开门的时候,季朗川站在走廊尽头,双手在裤兜里,领带松了半截。
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签了?”
“没有。”
“祁念,”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想清楚,你跟季家斗,你拿什么斗?”
“你认识你女朋友几年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查过远和女子医疗美容诊所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面对面我不会发现。
“那是什么地方?”
“你女朋友做B超的地方,一家打玻尿酸的整形机构。”
他抿着嘴看了我五秒。
然后转身走了,没再说一个字。
走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越走越远。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指尖的温度把纸都捂软了。
七天。
我给了他七天。
“但我不会等他。”
05
“你要的东西,我放在疾控中心门卫那儿了,写的你名字。”
贺知遥的电话打了四分钟,语速快得像在做流行病学报告。
“韩筝筝的医疗信息系统记录我导了一份PDF,市级联网数据库里就两条。去年八月在远和做过一次水光针,今年三月在同一个地方做过鼻部修复。没有任何妇产科就诊记录。”
“急诊记录呢?新华医院那边。”
“有,这是唯一一条。上周四晚上挂的急诊,接诊医生姓周。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她的急诊病历上只写了’下腹痛待查’,没有写先兆流产。诊断栏是空的,处理栏写了’建议妇产科门诊进一步检查’,患者拒绝,自行离院。”
“她拒绝了进一步检查?”
“对。急诊做了常规血检,HCG结果阴性。”
阴性。
在公交车站的柱子上,闭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