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
金融学院的新生按班级划分了区域，金融一班坐在看台左手边。张远抢了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薯片，被周平拍了拍肩膀：“开学典礼你就吃？”张远理直气壮：“开学典礼又不是上课。”薯片袋子撕开的声音在体育馆里被扩音器盖住，旁边的同学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去了。林帆坐在靠里面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证券分析》，封面上压着的透明胶在灯光下反了一小片光。周平问他开学典礼带这书嘛，他说等会儿没事的时候翻。
陈默坐在张远旁边。体育馆的椅子上没坐垫，硬塑料硌着后背，他把腰挺直了一点。九月的魔都还很热，馆里空调开得不够，热气从人堆里升上来，混着新刷油漆的墙面味道和旁边张远手里薯片的番茄味，凝成一种闷闷的、让人犯困的空气。台上的校长正在致辞，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把“财经大学”说成了“财经大学（ho）”，前面一排有个女生小声学着说了一遍，旁边的室友憋着笑。
陈默听到这个口音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前世校长也说过这句话，一字不差。前世他的高考分数和今生一样，报的也是这所学校——只是当年差了六分，没录上，滑到了第二志愿，去了省内一所普通学校。那所学校没有体育馆，开学典礼在场上举行，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校长站在水泥台子上讲话，没有口音，也没有“实事求是”的校训。后来他路过魔都财经大学很多次，有时候是来听讲座，有时候是来找人，每次都从那个刻着“实事求是”的石头旁边经过，每次都没有走进去。这辈子分数没变，但分数线降了——不是他变高了，是门槛变低了。2014年的财经类院校分数线比前世低了一截，他刚好踩在线上。
典礼结束后是报到流程。金融学院的报到处设在行政楼一楼大厅，两张长桌拼成一排，桌上摞着一沓新生登记表，旁边放着几支签字笔。辅导员王老师站在桌前指挥——“金融一班这边，二班那边，不要挤，一个一个来”——他的江南口音在大厅里回荡，有个男生挤在人群里回头用同样的口音学了一句“不要挤”，旁边的人笑得弯下了腰。
轮到陈默的时候，他把登记表接过来。表格上列着几栏：姓名、学号、专业、生源地、联系方式。他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陈默”两个字。写到“默”字最后一点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前世报到的时候也填过这样一张表，但那是在另一所学校、另一个大厅、另一张桌子前面。那张桌子摆在食堂门口，桌面坑坑洼洼的，填表的时候笔会把纸戳破。他把这一世的学号填上去，写到最后一位数字时停了半秒——前世的学生证号他现在还记得，开头几位和这个不一样。他把表递过去，王老师接过来扫了一眼，“陈默。好，下一个。”
全部流程走完快中午了。报到用的材料不多，几分钟就弄完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排队上——每个队伍前面都有人问一些表格上已经写得很清楚的问题。张远在隔壁队伍排着，无聊得把手机摸出来看了好几次时间，回头跟陈默说“我以为大学报名跟高考报名一样要填一个小时的表格，结果就签个字”。周平在他前面，手里拎着报到材料，回头说了一句，“你以为是入职啊。”
下午没事，四个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张远提议先找食堂，说这是他妈交代的第一要务——“到了学校先搞清楚哪个食堂好吃，这是你四年生活质量的底线”——他妈在电话里说的，他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连语气都模仿了。周平说第二要务是搞清楚学校附近有没有网吧，被张远拍了后脑勺，“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周平说这个追求很务实，张远想了一下点头承认了。
魔都财经大学的校区不大，但比陈默前世那所二本规整得多。前世那所学校只有三栋教学楼加一个食堂，图书馆藏在后勤楼后面，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在校园里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门。眼前这个校园，教学楼、行政楼、图书馆、体育馆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中间是片草坪，草长得不太齐，边缘有几块被踩秃了，露出下面的黄土。图书馆是去年新翻修的，外墙贴着深红色的瓷砖，正门前面立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实事求是”四个字，石头旁边种了一排矮冬青。张远路过的时候说这石头像他高中门口那块，字也像。
图书馆隔壁的食堂是最老的建筑之一，红砖墙，爬山虎从墙角一直爬到三楼窗户边上，密密的，风一吹叶片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窗户外墙上装了一排换气扇，扇叶转得很慢，把食堂里面的味道一股一股往外送。
“糖醋排骨，青椒肉丝，红烧肉。”张远站在食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挨个报菜名，准确率大概只有一半，但声势很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不是记笔记用的那种，是封面上印着卡通猫的便签本，他妈给他买的。“我得记下来，待会儿问我妈这几个菜怎么做。”周平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妈还会远程指导你做饭？”“不是做饭，是方便我以后点菜的时候能认出菜名。”周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很有社会经验了。”
林帆在食堂门口站了两分钟，抬头看了看爬山虎覆盖的红砖墙，没说话。然后跟在三个人后面进去了。食堂里面比外面暗，窗口打菜的大妈穿着白色工作服，玻璃挡板上贴着今天的菜单——红烧肉四块，糖醋排骨四块五，青椒肉丝三块，米饭五毛。张远凑过去看了一圈，回来汇报：“有麻辣香锅。”周平问贵吗，张远说还行，一份十八。周平说那算了，我还是吃排骨。林帆在另一个窗口看菜单，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菜单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好像在比较什么。
宿舍四个人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在食堂吃——张远说报到的第一天怎么能吃食堂，他妈说了，第一天要吃顿好的。周平问什么叫好的，张远想了想说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于是四个人去了校门口，一人一碗牛肉面，张远加了两份肉。吃完面，张远擦了擦嘴说这也算好的了。周平说你不是说你妈让你吃顿好的吗，张远说面不重要，重点是跟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