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了。
乘警站在过道中间,右手按在腰间,两腿微微分开,重心前移,这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
假列车员没有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排座位,大概四步的距离。
念念缩在编织袋后面,把整个身子压到了座椅底下。
“我再说一遍,工牌拿出来。”
乘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往里砸。
假列车员笑了。
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的牙齿不多不少,就跟车站宣传栏上印的标准微笑一模一样。
“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我是临时借调过来帮忙查票的,工牌还没来得及领。”
“你可以去找列车长核实。”
乘警没接他这话。
乘警往前迈了一步。
假列车员的身体微微后倾,右手仍然在制服口袋里。
两个人之间只剩两步的距离。
车厢里的旅客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几个原本低头嗑瓜子的妇女抬起了头,一个抱孩子的男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紧绷感。
念念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假列车员的右手。
那只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不是掏工牌的动作。
念念看得出来。
口袋的布料被撑开的形状不对。
如果是掏一张卡片大小的工牌,布料应该是从上往下被拉扯,呈扁平状。
但现在口袋被撑成了一个圆柱形的凸起。
他在握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念念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可能。
一,。
二,匕首。
三,起爆器。
不管是哪一个,下一秒这个车厢里就要出事。
念念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的手摸到了脚底下那个大编织袋的绳扣,使劲一扯。
编织袋的口松了,里面是满满一袋子红薯,少说有四十斤。
念念咬着牙,把编织袋推到了过道上。
四十斤红薯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滚得满过道都是。
假列车员正要从口袋里抽手,脚底下踩到了一个红薯,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就这一秒。
乘警扑了上去。
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声音沉闷而结实,像两块铁疙瘩对砸。
车厢里炸了锅。
女人尖叫,孩子大哭,好几个旅客本能地往后缩。
过道里挤成了一团,站票旅客被这一下推得东倒西歪。
乘警死死扣住假列车员的右手腕,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拽了出来。
念念看清了那只手里的东西。
不是枪。
是一个拇指粗细的铁皮管子,顶端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起爆器。
他身上带着炸药,手里还有起爆器。
念念的头皮一阵发麻。
假列车员被乘警按在座椅靠背上,但他的力气明显比乘警大。
他用左手肘猛地往后一顶,正撞在乘警的口。
乘警闷哼一声,手上的劲松了一瞬。
假列车员趁机翻过身来,一把掐住了乘警的脖子。
“都别动!”
他吼了一声,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客气模样。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里那个铁皮管子。
虽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红色按钮散发出来的危险感,连孩子都能闻得到。
“我手里这个东西,按下去的话,整节车厢的人都得陪我走。”
他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
乘警被他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手还在挣扎,但一听这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假列车员扫了一眼车厢里的旅客,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身上。
“你,过来。”
老头的脸白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沓纸,指节发青。
“你跟我走,我们下车,谁也别跟过来。”
假列车员拖着乘警往后退了一步,给老头让出过道。
老头没动。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站起来。
假列车员的拇指搭在了红色按钮的边缘。
“我数三个数。”
“一。”
车厢里有人开始啜泣。
念念趴在座椅底下,离假列车员不到两米。
她盯着那个起爆器。
她爸教过她一个东西。
那时候下雨天出不了门,她爸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画的是一个圆柱体,顶上有个按钮。
“念念,这叫手动起爆器。”
“按下按钮,会发出一个电信号,传到雷管,引爆炸药。”
“但它有一个弱点。”
“电信号靠的是电磁波。”
“如果有更强的电磁波在旁边扰,信号就传不出去。”
她爸说这话的时候,指了指桌上那台收音机。
“特别是短波段的无线电信号,对近距离的低频控制信号扰最大。”
“二。”
假列车员报出了第二个数。
老头的身体在抖,但他开始站起来了。
念念没有时间了。
她的目光在车厢里飞速扫了一圈。
行李架上,第二排座位上方,有一台砖头大小的红灯牌收音机。
那是某个旅客带着路上听戏曲用的。
收音机。
她需要那台收音机。
但她够不到行李架。
她趴在地上,仰头看了一眼行李架的高度。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跟够天花板没区别。
念念的视线从行李架上移到了旁边座位的靠背。
靠背上搭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
棉大衣下面是一个打盹的中年男人。
念念伸手拽了一下那件棉大衣的衣角。
“叔叔。”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一步之内的人才听得见。
中年男人被惊醒了,低头看到了座位底下趴着的念念。
他的嘴刚张开要出声,念念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然后她指了指行李架上那台收音机,又指了指自己。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念念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给我。”
中年男人不知道这个五岁的小丫头要什么,但他看到了前面那个拿着起爆器的人。
他浑身一哆嗦,伸手去够那台收音机。
“三。”
假列车员报出了最后一个数。
他的拇指开始往下压红色按钮。
收音机落到了念念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