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东西，传起来比什么都快。
不出十，北狄大营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国师那些玩意儿，都是骗人的。”
“我听赤温部落的人说，他本就不在乎咱们的死活。”
“阿勒坦头人已经在查他了，查出来什么还不知道呢。”
这些话，当然也传到了韩峥耳朵里。
他坐在中军大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些谣言，他听得一清二楚。什么“捞好处”，什么“不关心死活”，什么“骗人的玩意儿”——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他没办法。
他能怎么办？站出来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他的“系统”需要气运值？解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改变剧情”？那些北狄人本听不懂，也不会信。
他只能忍着。
可他越忍，那些谣言就越猖獗。
第十一，工匠营出了事。
五个手艺最好的工匠，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帐篷空空荡荡，地上扔着几件没做完的活计，还有一张纸条——
“跟着韩峥没前途，我们走了。”
韩峥气得浑身发抖，让人去追。可草原茫茫，那些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第十二，粮草营传来消息——有一批粮草被人烧了。虽然烧的不多，可这件事本身，比烧掉的粮草更让人不安。
有人在针对他。
而且那些人的手段，他完全摸不透。
“大人……”矮胖文士小心翼翼凑过来，“那些谣言，会不会是从雁门关那边传过来的？”
韩峥盯着他，眼神阴冷：“你是说，陈羽的人在搞鬼？”
矮胖文士缩了缩脖子：“小的只是猜测……”
韩峥沉默。
陈羽。
那个他口中的“蝼蚁”。
如果真是他，那这个蝼蚁，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可他能怎么办？
出兵？他现在那点气运值，经不起大规模消耗。
解释？那些北狄人本不会信。
忍？可再忍下去，那些头人就要反了。
韩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时间。
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第十三夜里，北狄王子拓跋野的营帐中，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赤温和阿勒坦并肩站在帐中，身后还跟着几个部落的头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王子殿下，”赤温率先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石磨地，“那些谣言，您听说了吧？”
拓跋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听说了。”
阿勒坦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敲着桌面：“殿下，不是我倚老卖老，这事您得给我们一个交代。韩峥那个中原人，到底行不行？不行趁早换人，别再拿我们部落的子弟填坑！”
拓跋野看着他，缓缓道：“阿勒坦头人，你的意思，是不信国师了？”
阿勒坦冷笑一声：“信他？三个月，死了那么多人，雁门关还是那个雁门关。他那些抛石机、连弩车，哪一样管用了？我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赤温也附和道：“对！殿下，您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其他几个头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拓跋野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喧哗。
“本王子知道了。”他说，“明，本王子亲自去问韩峥。问完之后，再给你们答复。”
头人们对视一眼，虽然不甘，却也只能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拓跋野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火把，久久不语。
第十四傍晚，韩峥正在帐中对着那块玉牌发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
“王子殿下——”
话音未落，帐帘已经被人掀开。
拓跋野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韩峥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拓跋野没有答话，径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冰冷，像在看一只困在笼中的猎物。
“韩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给本王子一个解释。”
韩峥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想要什么解释？”
拓跋野冷笑一声：“这三个月的解释！几个月前，你流落到北狄草原，是父王看你有些本事，提你做了国师，让你在这次攻打大燕的军队中担任军师一职。本王子也信了你，把五万大军交到你手上。九月初，你说十之内必破雁门关。本王子信了你，让你放手去打。结果呢？打了六天，抛石机散了，城墙没倒，死了一万两千多人，你跟我说——再等等？”
韩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拓跋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十月中，你又设什么鸿门宴，说要一举除掉陈羽。本王子又信了你，让各部头人陪着你演戏。结果呢？陈羽跑了，你肩膀上挨了一剑，又死了几百人——你跟我说，这是意外？”
韩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拓跋野近一步，目光如刀：“十一月末，你说造了什么连弩车，天下无敌，定能一举破城。本王子又信了你，把各部最好的工匠都拨给你。结果呢？连弩车还没运到，就被陈羽半路截了！三十个押送的士卒，死了二十七个！这点人不多，可那些头人已经在问了——国师到底行不行？他的那些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
帐中一片死寂。
那两个文士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韩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王子殿下，打仗不是儿戏，胜败乃兵家常事——”
“胜败乃兵家常事？”拓跋野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从来到北狄那天起，就在跟本王子说什么‘系统’、‘气运’、‘穿越者’——本王子听不懂那些，本王子只知道，你答应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他盯着韩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王看中你，本王子信你，给你兵，给你粮，给你工匠，给你想要的一切。你呢？你给了本王子什么？抛石机？散了。连弩车？毁了。鸿门宴？跑了。三个月，死了一万三千多人，雁门关还是那个雁门关！”
韩峥的脸色铁青。
拓跋野继续道：“那几个头人，赤温、阿勒坦，已经来找过本王子三回了。赤温手下三千骑兵，死了八百，天天在本王子耳边哭。阿勒坦那个老东西，折了五百人，逢人便说你那些妖术都是骗人的。还有别的头人，哪个不是死了几百？他们说什么你知道吗？他们说你是灾星，说你在拿北狄人的命给你自己铺路！”
韩峥心中一震，脱口而出：“殿下，您不会也这么想吧？”
拓跋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一把刀，悬在韩峥头顶。
“本王子怎么想不重要，”拓跋野缓缓道，“重要的是，各部头人怎么想。他们的人死了，他们的损失大了，他们的耐心——快没了。”
他转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韩峥，本王子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还打不下雁门关——”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北疆的寒风：“你就自己跟那些头人解释吧。本王子保不了你。”
帐帘落下，拓跋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韩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矮胖文士小心翼翼凑过来：“大人……”
“滚。”韩峥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两个文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韩峥一个人。
他缓缓坐回案前，盯着那块玉牌。上面的数字依旧刺眼——二百六十。
二百六十。
三个月，一万三千条命，花了三百五十点气运值。
什么都没换来。
那些北狄人不懂什么系统不系统，他们只知道，跟着他打了三个月，死了那么多人，雁门关还在那里。
一个月。
一个月后，如果他还打不下雁门关，那些头人不会放过他，拓跋野也不会保他。
他必须赢。
可他拿什么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