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报那篇报道出来之后，林致远在学校里突然有了一点点名气。
说“一点点”是因为校报的读者本来就不多，也就是老师和一些学生部会翻一翻。但就是那一点点名气，带来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那天下午，林致远在宿舍里写网站的推广方案，门被人敲了三下。
不是那种“我找王胖子”的随便敲，是那种“我有正事”的敲，三下，间隔均匀，力度刚好。
赵有财在打游戏，头都没回。“门没锁，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挺亮。头发梳得整齐，脸也收拾得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
这种人他前世见过无数次。那种从大一就开始规划自己职业生涯的人。目标明确，行动力强，不浪费时间，不交没用的朋友。学生会、社团、实习、保研、选调——他们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从来不犯错。
但也从来不出彩。
“请问，林致远在吗？”那个男生问。
“我是。”
男生走过来，站在林致远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叫张立华。校学生会外联部的。”
林致远握了握他的手。手很燥，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好。”
“我看了校报上那篇关于你的报道。”张立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的网站做得很不错。”
“谢谢。”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的事。”
林致远靠回椅背上，看着他。
“什么？”
“学校每年都有迎新晚会、毕业晚会、校园歌手大赛。这些活动都需要赞助，我们外联部负责去拉。以前都是找校外的商家，比如移动、联通、银行。但我觉得，也可以找校内的创业团队。”
“你的意思是，让我赞助你们的活动？”
“不完全是。”张立华说，“我看了你的网站，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用户量少，知名度低。我们学生会搞的活动，参加的人多，关注的人也多。如果你能在活动上露个脸，比如在宣传海报上印你们网站的名字，或者在活动现场发一些你们网站的传单，那效果肯定比你自己在贴吧发帖子强得多。”
林致远想了想。
“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赞助我们一些活动经费，或者提供一些奖品，比如你们网站上卖的那些电子产品。我们给你宣传。”
“多少钱？”
“那要看你想在多大的活动上露脸了。”张立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个数字。“校园歌手大赛，赞助两千，海报上印你的LOGO，现场可以摆一个展位。迎新晚会，赞助三千，同样的待遇。毕业晚会……”
“我没那么多钱。”林致远打断他。
张立华看了他一眼，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那我们可以谈一个小一点的。”
“怎么个小法？”
“下个月有一个创业分享会。我们会邀请几位已经毕业的学长回来，跟同学们分享他们的创业经历。你是咱们学校目前在做的创业里最有代表性的，我们可以邀请你去当嘉宾。不需要出钱，你免费上台讲十分钟。但你要帮我们在活动前转发宣传。”
林致远想了想。
“为什么邀请我？我跟你们不熟。”
张立华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跟电视里的主持人一样。
“因为我们觉得你有潜力。学生会愿意支持有潜力的同学。”
林致远看着他的眼睛。
张立华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的眼神跟他的笑容不太一样。笑容是客气的，眼神是清醒的。
这个人，不简单。
“行。”林致远说，“我去。”
“好。那我下周三之前把具体时间地点发给你。”张立华站起来，“对了，你有名片吗？”
“没有。学生要什么名片。”
张立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林致远。
“这是我的。有事可以找我。”
林致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校学生会外联部 张立华”，下面是他的电话和邮箱。
“我没有名片，有QQ。”
“QQ也行。你加我。”张立华报了一串数字。
林致远记下来。
“那我先走了。”张立华伸出手，又握了一次。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林致远，你那个网站的名字，真的挺土的。”
“我知道。”
“但不难记。”
“对。”
张立华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赵有财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
“这人谁啊？”
“学生会外联部的。”
“跟你谈什么了？”
“让我去一个创业分享会上讲话。”
“你？”赵有财瞪大眼睛，“你一个卖MP3的去讲创业？”
“我除了卖MP3，还做网站。”
“那也是卖破烂的。”
“卖破烂的也能讲。”
赵有财摇了摇头，转回去打游戏了。
王胖子从上铺探出头来。
“致远哥，你要上台讲话？你紧张不？”
“不紧张。”
“你不怕说错话？”
“怕什么。台下的人又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对的。”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脑袋缩回去了。
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张立华给的那张名片。
这个人，他有点印象。前世他在校报上见过这个名字。张立华，后来去了某个部委，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的路会不会不一样？
林致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张立华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有潜力，是因为张立华需要“学生创业”这个典型来给他自己的履历添一笔。
学生会搞活动，赞助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成果”——我们办了多大的活动，请了多少人，吸引了多少关注。有了这些，他们在跟学校要经费、在评优评先的时候，才有底气。
张立华看上的是他现在的“名气”。尽管这个名气很小，但它是真的。
真就好用。
林致远把名片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准备那个十分钟的演讲稿。
不是因为他重视这次分享会。
是因为他知道，这种场合，就是做广告的好机会。
台下坐着的人，也许就是他的下一个用户。
或者下一个人脉。
他写了一个简单的稿子。开头先自我介绍，中间讲一下做网站的初衷和过程，结尾说一下目前遇到的困难和对未来的打算。
稿子写了大概八百字。十分钟，够用了。
他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胖子在上铺问：“致远哥，你在念什么？”
“演讲稿。”
“念给我听听呗。”
林致远又念了一遍。
王胖子听完，沉默了两秒。
“致远哥，你能不能讲得有意思一点？你这个太正经了，像老师在念课文。”
“那你说怎么讲才有意思？”
“你就说你卖MP3的时候，被人当骗子的事。那个好玩。”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王胖子说得对。
他把稿子扔了，重新写。
这次他写了一个小故事开头。
“我上个月去中关村进货，跟一个老板谈价格。老板问我，你是哪个学校的？我说北信。老板说，北信？没听过。我说，你没听过就对了，我们学校小，没什么名气。但我们的学生，有想法。”
他又念了一遍。
王胖子笑了。
“这个好。这个像人说的话。”
林致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上台。
是因为他要在一个陌生的场合，说一些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
但他觉得，该说了。
他一直藏着掖着，装了两个月普通人。
现在，是该露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