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赵珩的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灰衣人,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是走街串巷的货婆子。她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匹布料和一些绣品,笑容可掬地对青禾说:“我来给府上送布样的,贵府三姑娘定的货。”
青禾知道这是暗号,把人领进了院子。
那妇人关上门,从竹篮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苏晚棠。
苏晚棠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明辰时,城外玉泉山庄。”
苏晚棠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掉。
那妇人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套衣物——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颜色,是普通农家女子的打扮。还有一顶帷帽,可以遮住面容。
“殿下说,姑娘明穿这身出门,从后门走,会有人接应。”妇人说完,行了礼,提着竹篮走了。
青禾紧张得不行:“姑娘,你真的要去?城外那么远,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不会的。”苏晚棠拿起那套粗布衣裳,在身上比了比,“殿下既然安排了,就不会有闪失。”
“可是我担心……”
“青禾,你要记住,”苏晚棠看着她,声音平静但认真,“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保证万无一失。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步都走稳,走到对手前面。”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一早,苏晚棠换上粗布衣裳,戴上帷帽,从后门悄悄出了苏府。
门外果然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等着。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苏晚棠出来,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苏晚棠上了车,马车便不紧不慢地驶出了京城。
玉泉山庄在京城西北二十里处,是七皇子赵珩的私产。山庄不大,但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赵珩平来这里是读书静养,今来,是为了见一个人。
苏晚棠到的时候,赵珩已经在山庄的书房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便服,看起来比在京城时随和了几分。
“三姑娘来了。”赵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陈福来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到。”
苏晚棠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递给赵珩。
“殿下,这是我据卷宗整理的人物关系图,还有一些初步的分析。殿下可以先看看,等会儿见陈福来的时候,或许用得上。”
赵珩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纸上画着一张清晰的关系图,以陈福来为中心,六条线向外延伸,每条线上标注着人物、事件、时间和金额。图的下方,还有一段简短的文字分析:
“陈福来系整个贿赂网络的核心节点。安阳侯府、康宁侯府、田家、翰林院王大人、江南乡试刘文忠案,均通过陈福来建立联系。陈福来有独子陈兴业,嗜赌,欠债纍纍,此为突破口。”
赵珩的目光在“突破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抬起头,看着苏晚棠,眼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姑娘,”他的声音有些低,“你这份分析,就算是我手下的谋士也未必做得出来。你一个深闺女子,是如何做到的?”
苏晚棠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慌不忙地回答:“殿下谬赞了。小女子不过是把卷宗里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画在一张纸上。就像做饭,食材都是殿下给的,小女子只是把它们洗净、切好、摆盘,算不上什么本事。”
赵珩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庶女,谦虚得滴水不漏,但骨子里的锋芒,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好,”他把那张纸收好,“等会儿见了陈福来,三姑娘打算怎么问?”
“小女子不直接问他。”苏晚棠说,“小女子只坐在屏风后面听。殿下问他,我在后面听。如果殿下觉得有需要补充的问题,可以在手上写字,让侍从传给我。我在屏风后看到,再传回来。”
赵珩挑了挑眉:“三姑娘懂得还真多。”
“书上看的。”苏晚棠面不改色。
赵珩没有再问。
半个时辰后,陈福来被带来了。
他被关在赵珩的私牢里好几天了,精神有些萎靡,但眼睛还是亮着的。那双眼珠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透顶的人。
赵珩没有亲自审他,而是让手下一个叫秦牧的谋士去问。他自己坐在屏风后面,跟苏晚棠一起听。
秦牧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削男子,面容清秀,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像棉花里藏针。
“陈掌柜,别来无恙啊。”秦牧笑眯眯地坐下,跟陈福来隔着一张桌子。
陈福来挤出一个笑容:“秦先生,小的只是个做生意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把小的关了好几天,小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小的吧。”
“放了你也行,”秦牧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永安十四年,江南乡试,你经手转了多少银子给刘文忠?”秦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地戳在陈福来的要害上。
陈福来的脸色变了。
“永安十五年,京城会试,你帮翰林院王大人收了多少银子?”秦牧继续问。
陈福来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还有,你跟安阳侯府之间,这些年经手了多少银子?你那个账本,藏在哪里?”
陈福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秦牧也不急,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陈掌柜,你不说也没关系。你那个儿子陈兴业,最近又去赌了,欠了一千两银子。债主说了,三天之内不还钱,就砍他一只手。你知道的,那些放印子钱的人,说到做到。”
陈福来的脸色彻底白了。
“秦先生,求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求您救救我儿子!他是我陈家九代单传的独苗,他要是出了事,我……我……”
“救他很容易,”秦牧的语气淡淡的,“一千两银子,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你能不能拿出来,就看你肯不肯说实话了。”
陈福来沉默了。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恐惧、挣扎、犹豫、决绝,各种情绪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萎顿下去。
“我说。”
“……我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