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点嫣红
宴席尚未正式开席,先至的贵女们却无一人清闲,个个心思玲珑,眉眼间暗藏试探,彼此揣度着谁要在宴上献艺、又将拿出何等技艺。
姜若浅与韩嫣静坐席上,不多言语,各自捧着一盏清茶,静听旁人闲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厅外忽然传来太监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裴煜一身墨色宽袖常服,衣料上金线暗绣龙纹,光影流转间,自带一身凛然帝王气度。
待帝王落座,丝竹管弦缓缓而起,宫人们捧着珍馐美馔鱼贯而入,在席间往来穿梭。
行宫总管上前躬身禀报:“陛下,行宫今春采得山间新桃,酿成桃花酒,特呈于陛下与诸位宾客品鉴。”
裴煜随手轻挥:“准了。”
裴煜一声应允,宫人便执壶上前,为席间每一位宾客斟上桃花酒。
众人纷纷端起桃花酿举杯为帝王敬酒。
姜若浅从众起身,浅饮了一口。
这桃花酒因是供帝王饮用,性子偏烈,入口辛辣。
并不似平姑娘家饮的桃花酿,清甜微醺。
姜若浅之前便听闻,帝王素来喜烈酒。
她的视线悄无声息从帝王脸上扫过。
人人都称她前世夫君崔知许为京中第一公子,皆道他清风霁月、含霜履雪。
可姜若浅见王座上的男人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五官如精心雕琢般好看。
男人即便这般慵懒坐于此处,亦透出骨子里的矜贵,恰似出尘璧月。
这容貌之盛,就连崔知许也要逊色三分。
姜若浅本也爱美色,这般长相,让她进宫争宠,倒也不算亏。
本敛眸把玩酒盏的裴煜,敏锐察觉到她的视线,狭长的凤眸抬起,精准捕捉到姜若浅的目光。
这姜家女姜若浅,在盯着他看?
不是说只把他当“表哥”,不想入宫了吗?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果真是欲擒故纵。
“陛下!”这时一名女子站起,“无曲不成宴,臣女不才,愿抛砖引玉。”
裴煜凤眸微转,德福公公忙猫腰小声禀:“工部侍郎家的嫡女赵姝儿。”
裴煜视线扫过去,淡淡沉声:“准了。”
赵姝儿一身浅蓝百花裙,手中执一支玉笛入场,向上位行礼后,便坐下开始吹奏。
一时间,宴厅内笛音悠扬婉转,绕梁不绝。
赵姝儿吹得极好,难怪有胆量第一个献艺。
便是挑剔如裴煜,听着也觉舒畅悦耳。
待她一曲终了,帝王大手一挥:“赏!”
德福公公立刻捧着一块玉佩送了过去。
众贵女一见有赏,精神都为之一振。
有人出来献舞,一舞结束,又有人接连上前献艺。
姑娘们长袖飘飘,腰肢轻柔,裴煜却只觉得晃得眼晕。
裴煜缓缓饮着杯中酒,目光漫不经心,缓缓扫过宴厅。
放眼整个宴厅,姑娘们穿的衣裳不是蓝、绿便是白,皆是他偏爱的素雅之色。
唯独姜家姑娘,一身银红绣金曳地裙,云鬟高绾,簪着牡丹流云步摇,鬓边金线长流苏璀璨摇曳,格外旖丽夺目。
这是真不在乎他的喜好,铁了心不想入宫?
裴煜正暗自疑惑,却见崔知许笑着朝对面的姜家姑娘举起酒盏,遥遥做了个敬酒的姿态。
而姜家姑娘竟然应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还对对面席位遥遥一笑。
呵!裴煜唇畔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微不可闻地低笑一声。
这俩人,竟敢在他的宴上眉目传情?
贵太妃却以为新帝在盯着场中跳舞之人,心中一阵焦躁。
宴上怎全是献舞?一个个搔首弄姿。
她这几天天督促崔碧瑶练舞,原还指望着她一舞惊人。
早知道这般,她就不准备让崔碧瑶献舞了。
不过好在这些人舞姿平平。
她视线在新帝脸上觑了一眼,帝王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这才稍稍安心,趁机举起酒盏:“陛下,这桃花酿不错。”
裴煜看过去,举杯颔首,陪着饮了一盏。
场中的舞结束。
韩嫣的妹妹韩婵竟站了出来:“臣女也想献艺。”
贵太妃语气平淡:“欲献何艺?”
韩婵声音柔柔弱弱:“唱曲。”
声音太小,贵太妃没听清楚:“表演什么?”
一旁贵嬷嬷连忙附耳重复:“唱曲。”
贵太妃不知她是哪家的,只觉得这姑娘有些小家子气,不过还是应允了——表现不好,正好衬托崔碧瑶的出色:“准了。”
韩婵走出来,唱了一首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声音依旧轻柔,却很适合她,曲调柔美婉转。
听在裴煜耳里,却只觉绵软无力,他不耐地换了个姿势。
整个身体微微后靠,陷入宽大的龙椅之中,一手支颐,显出几分帝王的倦怠与漫不经心。
贵太妃适时铺垫道:“这些姑娘家各个看着灵动,瑶姐儿性子喜静,平里最喜书画诗词,本宫想着姑娘家也该有些鲜活劲,便也教了她一支舞,她也就练习了几。
今这么多姑娘家献舞,本宫想着,不若让她也为宴助个兴。”
她先说崔碧瑶喜静、擅书画,是怕毁了之前娴雅淑静的人设;
后面又提只练了几,是为了烘托她的聪慧。
裴煜凤眸微眯,眼中含着朦胧笑意:“那朕便瞧瞧崔大姑娘的舞。”
一声琵琶骤然响起,曲调由缓至急。崔碧瑶一袭天青色舞衣,随节拍鲜明的旋律旋身、折腰、舒袖,如惊鸿掠影,踏乐而舞。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场中跳舞之人。
崔碧瑶肌肤极白,五官秀美,一双桃花眼随动作流转顾盼。
她的舞衣腰间缀了一条长宫绦,舞动时轻摇轻曳,更衬托出她纤腰楚楚。
姜若浅只听说崔碧瑶作过惊艳诗文,或是对过什么绝对,却从不知她还会跳舞。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视线从崔碧瑶身上,悄然移向高坐的裴煜。
她想看看,这支曾让贵太妃盛宠一时的《绿腰舞》,在裴煜这里究竟能达到什么效果。
毕竟上一世她嫁入崔家,听得最多的,便是裴煜与崔碧瑶帝后情深。
裴煜小口啜饮着桃花酒,面上依旧带着三分浅淡笑意,眸光深幽,让人难以窥探他真实的想法。
崔碧瑶一舞终了,水袖甩出,随后朝上见礼。
她这一舞,比起方才献艺的秀女确实要好上许多。
四座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皆言其有当年贵太妃之风姿。
贵太妃自然听在耳中,含笑看向裴煜:“陛下觉得瑶姐儿跳得如何?”
裴煜薄唇慵懒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殿宇:“不错,赏。”
崔碧瑶听到陛下称赞,还说有赏,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德福公公手托玉盘,将一枚白玉玉佩奉至她面前,她双手接过,含笑谢恩。
裴煜微微颔首,在崔碧瑶退下之际,视线落在姜若浅身上。
那人两纤细莹白的手指,捏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糕点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又捏起一块塞进嘴里,脸颊被塞得鼓鼓的,一动一动。
对面的崔家大公子,还在痴痴盯着她看。
裴煜凤眸微斜,看向德福公公:“姜家姑娘擅长什么?”
贵女多为才名在外,或善诗文,或善琴艺,总有一技传扬。
德福公公仔细想了想,还真没听说姜家姑娘擅长什么——这也是外面有传姜若浅是草包的缘由。
“奴才不知。”
裴煜眉峰微挑,目光投向姜若浅,扬声问道:“姜家五姑娘,打算献何才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