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给医生看。
“医生，这是卫健委的投诉电话，我如果打这个电话，说你们明知患者术前进食仍然强行手术，你觉得会怎么样？”
整条走廊的空气冻住了。
主刀医生的脸沉了下去。
“你打。”我爸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这辈子没跟长嫂红过脸，但此刻他站在走廊正中间，眼睛通红，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打，你现在就打，然后看看到底是你的电话快，还是我女儿的命重要。”
大伯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她在等。
等我爸先软下来。
“爸。”我拉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他浑身都在发抖。
这时候电梯门响了一声，大伯从拐角走出来，一身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还没梳，显然是接到电话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
“怎么回事？”他声音很沉，”秀芬，你先把手机放下。”
大伯母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建邦，你来得正好，你弟一家要着知衡做手术，我说了她早上喝了汤，谁都不听我的，还骂我多管闲事。”
大伯看了看大伯母，又看了看我爸，最后视线落在姐姐脸上。
姐姐在轮椅里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建平，”大伯叫了我爸的名字，”到底什么情况？”
我爸张了张嘴，大伯母已经抢先开口了。
“你弟不听劝，你来说说他。”
04
“她就是在撒谎。”
我跟在大伯身后走进医院走廊尽头的家属等候区，门一关，把大伯母暂时隔在了外面。
大伯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头不看任何人。
“建平，你把话说清楚。”
我爸在他对面坐下来，背弓得像扛了一袋水泥，”哥，知衡没吃东西，B超结果都出来了，胃是空的。大嫂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撒谎？”大伯抬起头，语气不是质问，更像困惑，”她跟知衡又没有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声音发哑。
大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彻底凉下去的话。
“建平，你嫂子这个人你了解，嘴碎，爱管闲事，但她没有坏心。她要是说看见了，是不是有可能……知衡真的喝了一口？小孩子有时候嘴馋……”
“哥。”我爸站了起来。
“你坐下，”大伯压了压手，”我不是不相信知衡，我是说，万一呢？这不是小事，上了手术台出问题……”
“没有万一，”我忍不住了，”大伯，B超照得清清楚楚，胃是空的。大伯母今天先关了全家闹钟，差点让我们迟到，现在又说姐姐吃了东西。你不觉得这两件事连起来有问题吗？”
大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只有一瞬间。
“闹钟的事她跟我解释过了，说是手机没电自动关了，不是故意的。”
我差点笑出来。
全家四个人的闹钟同时没电。
“哥，”我爸的嗓音像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知衡等这颗肾等了八个月，供体的冷缺血时间还剩不到十个小时，再拖下去肾就废了。你嫂子……她到底想什么？”
大伯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沉默了很久。
“我去跟她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