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块。
钱桂芬薅走了三万块的鸡,赊的,一分没给。
然后用这三万块的鸡,赚了十几万。
再然后拿这十几万的利润,给她儿子买了辆车。
整个过程——我舅出鸡,我出身体,她出张嘴。
完美。
我正想说话,门锁响了。
钱桂芬回来了。
今天她依旧打扮得体——新烫的卷发、淡粉色的开衫、甚至还喷了香水。
一进门看到林大勇坐在沙发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堆起了满面的笑。
“哎呀!亲家弟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点什么!”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我余光扫了一眼,是一个鲜黄色的打包袋,跟”芬姐养生鸡汤馆”那个一模一样。
林大勇站起来,手又搓了搓。
“嫂子……不是,亲家,那个鸡的事……”
“鸡?”钱桂芬脸上笑容不变,”什么鸡?”
“就、就是上个月你从我鸡场拿的那500只……”
“哦那个呀!”钱桂芬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到另一张沙发上,”那不是都给朵朵炖了嘛!一天十几只往锅里下,那汤熬得浓浓的,你没闻着味儿?”
她转头看我,满脸慈爱。
“朵朵,妈炖的鸡汤好喝不?”
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就是这张脸,过去27天里每天端着一碗清水来告诉我”妈特意炖了四个小时”。
我没接话。
林大勇憋了半天,终于把话挤出来了。
“亲家,那个……钱的事……能不能、能不能先结一下?三万块,我那边实在转不开了。”
钱桂芬的笑容僵了一秒。
“钱?”
“就是鸡的钱……”
“那不是给朵朵坐月子的吗?亲舅舅给外甥女坐月子送点鸡,还要收钱?”
全场安静。
我舅张着嘴,表情被定住了。
他没想到钱桂芬会说出这种话。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我以为她最多说一句”过几天结”、”最近手头紧”之类的缓兵之计。但她直接扣了顶帽子——亲舅舅给外甥女送鸡天经地义,要什么钱?
“嫂子、不是,亲家,”林大勇脸涨得通红,”这、这不是送不送的问题,当时说好了要结钱的……”
“你说的?还是我说的?”钱桂芬理了理头发,不紧不慢,”我记得当时咱俩没谈钱吧?你说’拿去拿去,都是为了朵朵’,我才拉走的呀。”
林大勇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拿去’是让你拿去炖汤!不是白送!哪有五百只鸡白送的道理!”
“所以我确实炖了呀。”钱桂芬双手一摊,脸上写满了”我问心无愧”。
她居然还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朵朵,你说是不是?妈天天给你炖汤,你不是亲口喝了吗?”
我没说话。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了深深的弧形印记。
林大勇不会吵架,不会讲理,不会跟人耍嘴皮子。
但他会掉眼泪。
一个四十七岁的庄稼汉子,因为追不回三万块的鸡钱,当着晚辈的面,眼眶红了。
他粗糙的大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姐让我照顾朵朵……我不敢让朵朵为难……但这三万块,是我鸡场半年的利润……”
他的声音哑下去了。
钱桂芬坐在对面,架着个二郎腿,翻起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