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羽绒服可以再买。时间买不到。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我中午只吃了食堂最便宜的一份素面，三块钱。叶家每个月给保姆阿姨三百块钱做我的午饭便当，但从上个月开始，保姆阿姨说江桂兰让她别做了，“她不在家吃”。
我在叶家吃了五年的保姆房配餐——剩饭剩菜。偶尔有几次，剩菜不够，保姆阿姨会偷偷多炒一个鸡蛋给我，我们俩就着窗外的路灯吃。
保姆阿姨姓王，我叫她王姨。她上个月被辞退了，因为叶淼淼说她在客厅擦桌子的时候“态度不好”。我知道真正的原因——王姨有一次在厨房小声跟我说:“桑桑，你那个妹妹，你小心点，她不是表面那样的。”
我小心了。但我还是输了。
输在自己不够狠。
我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他在叶家了十一年，看着我从小豆丁长到现在，看着我从楼梯间住进保姆房，又从保姆房被赶出去。
“小叶，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外面冷。”
“张叔，帮我看着点我那些奖杯，明天我来捡。”我说。
老张点了下头，眼眶红红的。
我拖着那个掉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沿着马路往南走。省城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没有人要的孤魂。
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路牌。去李家要转两趟公交，最后一趟的末班车是七点。
还有时间。
我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掏出口袋里的银行卡。卡里的余额是一万八千三百四十六块七毛。这是我在叶家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竞赛奖金、奖学金、偶尔替人补课赚的零花钱。我从不乱花，每一笔都有记录，精确到角。
够活一阵子了。
手机震了几下。一条是王姨发的:“桑桑，我听说你被赶出来了？你在哪？阿姨给你煮了面，你来阿姨家住几天。”一条是学校竞赛教练赵老师发的:“冬令营报名表你交了吗？明天截止。”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我没回任何一条。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很大，吹得站台顶棚的铁皮哐当作响。
一辆38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暖气和人味的气流涌出来。
我拽起行李箱上了车。
刷卡，嘀的一声。公交卡里还剩十三块八。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从别墅区变成了商品房，从商品房变成了老旧小区，从老旧小区变成了越来越窄的巷子和越来越密的握手楼。
城中村到了。
下了公交车，我又走了十几分钟，一路上全是卖廉价服装的地摊、占道经营的水果摊、油烟弥漫的烧烤档。空气里混杂着炸鸡、烤红薯、炒栗子和下水道的气味。
李住在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栋自建房，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和行李箱平排通过，墙壁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高价收购驾照分的小广告。灯泡坏了好几层，我打着手机手电筒往上爬，每上一层的脚步声都会惊醒楼道里的声控灯，但有些灯坏了，整层楼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