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群变成了农田和远山。
王不凡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棒棒糖在嘴里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他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脑子里一刻都没停。
他在复盘刚才在桥洞里的事。
那辆面包车没有牌照,这一点就很说明问题——对方是有备而来,提前拆了牌照,就是为了不留下痕迹。四个人里面,光头是领头的,但说话的方式和周子豪那种“老子有钱”的嚣张不一样,更像是被人花钱雇来活的。
“花钱雇的。”王不凡在心里把这个标签贴在了那四个人身上。
他掏出手机,退出飞行模式。信号刚恢复,微信就震个不停——林晓雨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怎么了”到“你没事吧”到“王不凡你倒是回我啊”。
王不凡打了五个字回去:“我没事,放心。”
林晓雨秒回:“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不凡想了想,还是没把桥洞里的事详细说。不是怕她担心——是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林晓雨这个人,表面上是个冷静理智的金融精英,但跟她接触这几天,王不凡发现她骨子里其实是个很冲动的人。一个人敢跟前男友提分手,还敢一个人住在原来那套房子里,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倔劲儿。
“路上遇到几个问路的,耽误了几分钟。”王不凡打了这行字,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假了,但林晓雨居然信了。
“那就好。到了临海北站给我发消息。”
“好。”
王不凡把手机收起来,又摸了一下工具包里的文件。防水袋完好,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又检查了一遍车票——临海北站,三点十五到。
距离临海市客户的公司,从临海北站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四点之前送达,绰绰有余。
他刚松了口气,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晓雨,是陈警官。
“王不凡,你在哪?”陈警官的声音有点紧。
“在高铁上,去临海市送个客户的急件。怎么了?”
“周子豪的事有新情况。”陈警官压低了声音,“他那个律师今天上午来派出所提交了一份材料,说是周子豪被取保候审期间,有人对他进行威胁和敲诈。你知道他们在说谁吗?”
王不凡挑了挑眉毛:“不会是说我吧?”
“就是说的你。”陈警官的语气有点无奈,“他们说周子豪在巷子里被你打了之后,你拿走了他的指虎,还威胁说要让他‘躺ICU’。这是他的律师的原话。”
“陈警官,那个视频您看过了,是他们先动的手。”王不凡的声音还是很轻松,“至于威胁的话,我说的是‘如果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句话不算是威胁吧?这明明是劝诫。”
陈警官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王不凡这句话到底是在狡辩还是在说实话。最后他叹了口气:“法律上的事你不用心,视频证据在我们手里,他翻不了天。我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子豪的律师去派出所之前,先去了一个地方——宏达贸易公司。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我们查了一下,有案底,之前因为寻衅滋事被处理过两次。”
王不凡听到这话,脑子里立刻把桥洞里那四个人和“有案底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陈警官,您是不是想说,周子豪可能在取保候审期间又雇人来找我麻烦了?”
“我只是提醒你注意安全。”陈警官没有正面回答,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陈警官,实不相瞒。”王不凡笑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让车厢里其他人听到,“刚才从金融中心去高铁站的路上,已经有人找过我了。面包车,没牌照,四个人。一个拿折叠刀,一个拿甩棍,一个拿螺丝刀,领头的光头戴金链子。”
陈警官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什么?!你没事吧?”
“我能有事吗?”王不凡笑着说,“就是那个光头的胳膊可能脱臼了,壮汉的鼻子可能骨折了。其他的应该没啥大事,都是皮外伤。”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陈警官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句自言自语的话冒了出来:“我就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谁?周子豪?”
“除了他还能有谁?”陈警官的声音带着怒火,“取保候审期间,指使他人寻衅滋事,光是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你放心,我马上立案调查。你那边怎么样了?文件送到了吗?”
“还没,三点十五到临海北站。”
“到了之后注意安全。如果那边也有人找你麻烦,第一时间报警。”
“得嘞。”
挂了电话,王不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的那弦又紧了一下。陈警官说得对——周子豪的人已经在东海市做了第一次拦截,难保在临海市没有第二次。
他又摸了摸工具包。
文件还在。
列车速度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临海北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王不凡站起来,把工具包背好,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包饼,是在东海站便利店买的。他没吃午饭,那两个包子早就消化完了。
“饿着肚子打架不行。”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包饼,撕开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往车门方向走。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王不凡第一个走出车厢。
临海北站比东海西站小很多,出站口只有两个闸机。他刷身份证出了站,站在广场上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客户公司的地址——临海市新城区科技园B座。
距离:十一公里,打车约二十分钟。
他正准备叫滴滴,余光瞟到广场东侧有一排出租车在排队等客。他犹豫了零点五秒——出租车比滴滴快,因为不用等车来,上车就能走。
王不凡快步走向出租车排队区,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新城科技园B座。”
“好嘞。”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着一口临海市本地口音,声音很热情。他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出了车站。
车子开了大概五分钟,王不凡注意到一件事——司机的后视镜角度不对。
正常的出租车,司机的后视镜应该调到能看清楚后面车况的角度。但这辆车的后视镜,明显偏右了一些,刚好能让司机看到后排乘客的半个身子。
这种调整方式,一般只有两类人会用:一类是后排坐了自己孩子,想看孩子在什么的家长;另一类是——
王不凡没有继续往下想,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路况。
车子正行驶在一条双向四车道的主道上,两边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围挡把人行道封得严严实实。路上车不多,行人也少。这条路的走向和他手机地图上规划的路线不太一样——地图推荐的路线是走迎宾大道直接到新城科技园,而这条路是往西走的,绕了一个大圈。
“师傅,您走的路不对吧?”王不凡问,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
“哦,迎宾大道那边修路呢,封了。”司机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了。
王不凡看了一眼手机地图——迎宾大道上并没有显示修路封路的信息。地图是实时更新的,如果有封路,会在路况上标记出来。
他没有戳穿司机,而是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行,您走您的。”
然后他悄悄拉开了工具包的拉链。
车子又开了三分钟,驶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窗户都碎了,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白色的油漆在阳光下刺眼得很。这条路的路面坑坑洼洼,出租车颠簸得厉害。
王不凡看了一眼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墙后面是一个已经拆了大半的厂区。
死胡同。
“师傅,到了吗?”王不凡问。
司机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中间。
然后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热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公事公办的表情:“不好意思,兄弟,我也是拿钱办事。”
“办什么事?”王不凡歪着头看他。
“你把文件给我,我让你走。”司机说,“我不是混社会的,也不想惹事。但你后面的两个人就不一定了。”
王不凡回头看了一眼。
出租车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他在东海市看到的那辆,但车型和颜色都很像。SUV停在出租车后面不到十米的地方,两个车门同时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岁左右,国字脸,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个生意人。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理着板寸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
国字脸走到出租车旁边,弯腰从车窗看了王不凡一眼,目光在他的工装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顺路快递的王不凡?”国字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您哪位?”王不凡问。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国字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得像是装了一摞钱,拍在出租车的前引擎盖上,“这里有三万块钱。你把文件给我,这三万块钱就是你的。你回去跟林晓雨说,文件丢了,赔多少钱我们出。”
王不凡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国字脸,笑了。
“大哥,三万块钱您就想买三千万的文件?这买卖做得挺精明的啊。”
国字脸的眼神冷了一下:“五万。”
“不是钱的事。”王不凡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出租车和SUV之间。他比国字脸高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份文件是客户的,不是我自己的。您给多少钱,我也不能把别人的东西给您。这是规矩。”
“规矩?”国字脸冷笑了一声,“你跟一个送快递的讲规矩?”
“送快递的也要讲规矩。”王不凡的语气没有一丝退让,“您要是想寄快递,我可以帮您寄。您要是想拦我的快递,那对不起了,我这人有个毛病,我拦不住自己。”
板寸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国字脸和王不凡之间。他比王不凡矮一点,但肩宽至少宽了十厘米,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手没有掏任何武器,就是握成了拳头,指关节上的老茧很厚——这是长期打沙袋磨出来的。
“小伙子,别找不自在。”板寸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王不凡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国字脸和板寸头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顺路快递客服中心,工号037,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是顺路快递的快递员王不凡,工号086。”王不凡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我现在在临海市送一个加急件,有人拦路要抢客户的文件。麻烦您帮我报个警,地址是——”
他抬头问国字脸:“大哥,这地方叫什么?”
国字脸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难缠的人,但没见过这种——当着你的面打电话报警,还问你地址是什么的这种。
板寸头二话不说,一拳砸向王不凡的手机。
王不凡的手腕一转,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拳风擦着他的指尖过去,没碰到手机分毫。
“临海市新城区,废弃厂区,具体路名我不知道,但是导航定位我发给你们。”王不凡对着电话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快递单,“我的位置共享已经打开了,麻烦你们尽快。”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国子脸笑了笑。
“大哥,警察大概十五分钟到。您是现在走,还是等我送完件再走?”
国字脸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对板寸头说了两个字:“走。”
板寸头瞪了王不凡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脸刻在脑子里。但他没有动手,跟着国字脸转身上了SUV。
出租车司机也慌了,用车钥匙戳了好几次才戳进锁孔,发动车子掉了个头,一溜烟跑了。
王不凡站在废弃厂区门口,手里拿着那已经化了一半的棒棒糖,塞进嘴里嘬了一口。
他打开手机,距离科技园B座还有四公里。
他用地图搜了一下——步行大概四十分钟。打车?这鬼地方连个车的影子都没有。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深吸一口气,把工具包的肩带又紧了紧,迈开步子开始跑。
“就当是为人民服务了。”他边跑边说。
四公里,背着十来斤的工具包,穿着一双旧运动鞋,在坑坑洼洼的路上。
王不凡跑得不快,但很稳。他的配速控制在每公里六分半左右,不快不慢,刚好能保证跑到目的地的时候还有体力应对突况。
跑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林晓雨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送到了吗?急死我了!”
王不凡一边跑一边单手打字:“别急,正在跑。”
“跑???你不是打车吗?”
“出租车司机半路跑了,我跑着一送。”
“????”
“不说了,气喘。”王不凡回完这条,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