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两天,北京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胡同的青砖地上,把墙头的枯草打湿了一层。雨停之后天也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陆远坐在四合院正房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方伯年提供的火灾鉴定报告原件照片,中间是林世杰交出的林家财务异常明细,右边是孙若溪昨晚派人送来的最新补充材料。三份文件拼在一起,像一幅拼了二十多年终于开始显出轮廓的图。
梁正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孙家的火漆印。“孙小姐托人送来的。她已经在去林氏私立医院的路上了,问那边几点开始。”
陆远拆开信封。里面是孙若溪手写的便签,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九点四十五从东门进。我以病人身份挂号,约了副院长在放射科见面。他在三楼等我,如果一切顺利,四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摸清林子雄病房的岗哨分布和探视流程。手机不会关机,但未必能回消息。”
陆远把便签折好放进兜里,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天色,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跟孙若溪一起去,而是开车去了三环边上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这次行动需要一个不会被林家追踪到的网络节点,梁正通过苏家老宅的退役通讯兵借到了一套临时设备——加密路由器、独立网卡,还有一间由原档案室改造的临时指挥室。地方不大,但信号净,从这里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不会被追溯。他停好车,推开二楼档案室的门,新装的独立网卡信号灯正一明一灭地闪着。桌上那台加密笔记本已经在嗡嗡运行,梁正坐在角落里调试最后一道加密协议。
陆远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他拨通林世杰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世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脚步声和关门声,显然正在林氏集团大厦里。“陆先生,我在后勤办公室。”
“你那边怎么样?”
“赵敬芝今天上午有一场临时安排的内部审计会,就在顶楼会议室。财务部几个老人都被叫去了,包括她的首席财务官。她突然查账,嘴上说的是季度例行审计,但文件调的是1998年的旧账。她已经知道明远置业的资金链被反贪局摸到了,现在开始提前做防火墙。”
陆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孙若溪昨晚发来的那份林家内部财务系统架构图。林家的财务系统共分四个层级,最高一级的权限密码只有赵敬芝一个人有。但现在林世杰给了他们第三级的授权——他虽被边缘了十年,后勤部门的系统账号权限还在,数据接口依然能连到林家内网的核心服务器。
“你能不能接入审计会?”
“能。”林世杰的声音更低了,“我的账号只能看到第三级的账目,但审计会上赵敬芝会把最高权限的账目投影到公屏上。会议室里有一个外接接口,如果我能把会议内容实时转发给你——”
“那就够了。”陆远打断他,“我们盯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她亲自开这个权限。视频会议信号转发到我这个临时节点,你不要录屏,不要保存,只做即时转发以免留下数据痕迹。现在动手,开完会我们就彻底收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世杰说了一声“好”,挂断了。
梁正走到陆远身后,把一份打印好的行动分工表放在桌上。“安保组三个人在楼下,一辆车停在后门胡同里,另一辆车停在二百米外。反贪局那边已经同步做好准备,一旦赵敬芝1998年的账目在加密通道里显示为完整链条,陈知非就会在十点半准时把方伯年签字的火灾鉴定报告原件送进反贪局专案组。到时我们把电子证据通过加密通道递进去,两边同时收网。”
陆远点了点头。
梁正顿了一下,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张便签。“另外,有个消息。关于您母亲的——刘婶的女儿已经找到,叫段明,今年二十八岁,在顺义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的证词可以证明刘婶在生前多次提到参汤有问题,并且刘婶当年离开林家时留下了一封手写的备忘,里面记录了参汤的煎制时间、投放频次和赵敬芝亲口交代她的原话。孙小姐的人已经带着便衣去接她了,预计中午之前能把证词和备忘原件带回。”
陆远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段明。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窗外的天空好像亮了一些,但仍是灰蒙蒙的。
十点整,加密电脑的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窗口。是林世杰接入的视频会议画面。画面质量不算高,但足够清晰——赵敬芝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正逐页展示着林家1998年的财务原始账目,屏幕上的数字并不清楚,但林世杰在画面上方又开了一个辅助窗口,是用他办公电脑的财务系统打开的同源数据——最高权限,完整路径,连海外壳公司的转账记录都被同步调了出来。
陆远滚动鼠标,一页一页地截取、标记、归档。整个指挥室的空气都压得很低,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梁正偶尔低声汇报的声响。
那些数字在冷白的屏幕光下被逐行记录下来。1998年9月,一笔八位数的资金从林家能源账上划出,转入香港法属银行的一个壳公司,一周后分批汇入哈尔滨当地账户。资金用途标注的是“基建”,但对应的采购单全是伪造的——真的采购单在方伯年今天早晨递出来的那摞档案里,被赵敬芝自己签了字压在林子雄的书房里,从未放进账目明册。支付给手的安家费、收买鉴定专家的医院转账、塞进消防部门的封口费——这三条线的支付路径,正是从这一刻起被完整链起来的。
十点二十三分,赵敬芝的审计会进入尾声。她关掉投影仪说了一句“今天的审计就到这里”,然后起身走出了会议室。画面中断之前,陆远看到林世杰的脸在屏幕边缘闪了一下——额头有一层薄汗,但眼神很稳。
“陆先生,所有数据已经存证完毕。电子证据链已同步生成哈希值,不能被篡改。”梁正摘下耳机,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住,“上海那边,陈知非准备动身,等您最后确认。”
陆远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八分。“发。”
梁正按下发送键。加密通道亮起一串高速传输的数据流,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档案照片最终凝成一个确认发送的节点提示。然后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出去:“陈总,可以出发了。”
十点半整。上海,陈知非准时推开反贪局专案组的大门。他把方伯年签字的火灾鉴定报告原件、陆远授权提交的银行流水及林世杰提供的部分财务异常明细,叠放在专案组长的办公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陆先生让我转告您,京城那边的同步证据链已经在传输中。”专案组长翻开报告第一页,看到“助燃剂残留”五个字和附在后面的原始鉴定底片时,瞳孔缩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说了一句“京城组,启动同步收网程序”。
同一时间,在林氏集团大厦的顶楼办公室里,赵敬芝刚在办公桌后坐下来,正准备签手里那份资产转移同意书。她拿起笔还没签下去,电话就响了。接完这通电话,她脸上那一贯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然后她听到了楼下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四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了大厦门口。她看着那些车,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叫法务部所有人到顶楼。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应答声。赵敬芝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窗外警笛声越来越响,她的表情依然绷得很紧,但眼角那道细细的皱纹在灯光下被拉长了一点点。
指挥室里,陆远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梁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他的外套。
“车备好了?”
“备好了。林氏大厦那边,反贪局的人已经进去了。孙小姐刚才发来消息——她在林氏私立医院三楼,林子雄的病房外只有两个值班护士,安保系统她已经摸清了。她问你什么时候到。”
陆远上了车,黑色奥迪拐出胡同,驶上三环。路上他拨通孙若溪的电话。
“我在三楼。”孙若溪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能听到医院特有的广播提示音,“林子雄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两个护士,没有安保。我以副院长朋友的身份进来,他们暂时没有起疑。但时间不多。”
“赵敬芝已经被控制住了。参汤佣人的女儿找到了,我现在去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孙若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笑意:“好。”
林氏私立医院在朝阳区一条安静的路上,灰白色的建筑不高,看起来像一栋低调的私人疗养院。陆远从侧门进去,按孙若溪给的路线上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孙若溪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声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说话。看到陆远上来,她朝那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朝陆远走过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刷卡器。门口的护士已经被副院长以“临时会议”为由叫走了。
“十分钟。”孙若溪说,“十分钟后护士回来。”
陆远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窗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眶深陷,脸颊凹进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抽了水分的纸。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呼吸声。
林子雄。曾经京城林家的掌舵人,如今躺在这张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被一鼻饲管和一堆监护仪的导线维系着最后的气息。
陆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看着这个老人,想起他父亲陆向北在雪地里的那张照片,想起赵敬芝端进书房的那碗参汤,想起方伯年擦着眼镜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的声音。一切的开端和尽头,都汇到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来了。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孙若溪靠在墙上,双手在大衣口袋里。看到陆远出来,她抬起头。
“接下来呢?”
陆远看了一眼窗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林氏集团大厦的轮廓,楼下隐约可见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闪烁。
“接下来,”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向电梯口,“去见我妈。这边的账算完了,该接她回家了。”
孙若溪跟上他的步伐。电梯门打开时,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跟你一起去。”
电梯门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从林子雄的病房里隐隐传出。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