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三月的一个清晨。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了半山坡,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下不完的、无声无息的雪。他站在茅屋门口,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几个旋,然后落在泥土里,落在石头上,落在他脚面上,忽然就想通了。
他今年十七岁了。虚岁十八。郑鸿声说,按照大明的律例,童试三年两考,下一次县试在明年春天,他要考,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不是读书的准备——书他早就读完了,郑鸿声说他现在的学问考个秀才绰绰有余——是户籍的准备。他没有户籍,他的户籍在王家的册子上写着“痘疮夭亡”,一个死了快十年的人要重新活过来参加科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不容易也得做。
王越知道郑鸿声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老头不说,可他能看出来。郑鸿声的咳嗽从去年冬天就没断过,开春了也不见好,有时候咳起来弯着腰扶着墙,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能缓过来。他的手也开始抖了,切药的时候刀片会歪,以前一片黄芪切得薄如蝉翼,现在切出来的厚薄不均,有些切着切着就断了。王越接过他的刀帮他切,他不肯,夺回去继续切,嘴里念叨着:“我还没老到连刀都拿不稳。”
可他知道,郑鸿声老了。
他想在郑鸿声还活着的时候,让这个老人看见他考中秀才,看见他没有白教这个学生,看见他的学问在这个被蛇咬过、被马疤子打过、被全世界踩在脚下的少年身上,开出了花,结出了果。这是他唯一能报答郑鸿声的方式。不是给他买米买面,不是给他盖新房子,是让他活着的时候,看见他这辈子教过的最好的学生,站在考场上,用他教的学问,考出一个他从来没能考出来的功名。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王越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他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看着对面的郑鸿声。
“老师,”王越说,“我要去清水镇。考县试。”
郑鸿声正在用袖子擦碗,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王越,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
“你想好了?”郑鸿声问。
“想好了。”
“户籍的事怎么办?”
王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桌上。纸是旧的,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可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是一个人的户籍文书,名字、籍贯、年貌、三代履历,一应俱全。郑鸿声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惊讶。
“清水镇陈家巷,户主陈沈氏,养子陈越,年十七……”他念出声来,念到一半就停了,把老花镜摘下来,定定地看着王越,“这是谁给你办的?”
“沈氏,”王越说,“三年前她走的那天晚上,把这张户籍塞在了灶房的碗柜后面。我那天回去拿碗的时候发现的。她大概早就办好了,只是一直没给我。”
郑鸿声拿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那个他只听说过、从没见过面的沈氏,那个带着女儿不告而别的寡妇,在离开之前,给王越留了最后一样东西。不是一个碗,不是一件衣裳,是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个世上的、官府承认的、不会被任何人当作“不存在”的身份。
“她是个好人,”郑鸿声把户籍纸小心地叠好,递还给王越,声音有些哑,“你以后要是能找到她,替我谢谢她。”
王越把户籍纸揣回怀里,贴身放着,和那颗玻璃珠子放在一起。
“我明天就走,”王越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先去镇上找个地方住下来,把户籍落到陈家巷,然后去县学报名。县试在明年春天,还有不到一年。这一年我在镇上找个活,能养活自己,不用您心。”
郑鸿声听着,一句都没反驳。他只是在王越说完之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木架子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只布包。布包不大,深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带,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个小布袋。
“这些书你带上,”郑鸿声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摊在桌上,“《四书章句集注》《诗经》《礼记》——这几本你要再细读,县试考的不光是认字,是你能不能把圣人的话讲明白。你的底子够了,可你在山上待了三年,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考场上的规矩,不知道考官想要什么样的文章。”他顿了顿,从书堆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这是我当年在京城教书时整理的一些科举心得,你带着看,看完烧了,别让别人看见。”
王越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郑鸿声的字迹,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不苟。不是他平时写药方的那种飞白体,是正正经经的、写折子用的馆阁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墨色浓淡均匀,行距字距丝毫不差。
他又翻了一页,看到自己在王家那间小黑屋里,用炭条在墙上练字时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从王家一路走到这里,从墙底下走到山上,从连饭都吃不饱的私生子走到即将参加科举的考生,走得不是路,是命。
郑鸿声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搁在书旁边。布袋沉甸甸的,落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里有些碎银子,不多,够你在镇上安顿下来,租间屋子,买些纸墨,”郑鸿声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山上风大、出门多穿件衣裳,“我采药攒的,本来打算给自己买口棺材,后来想想,棺材不用买,山上木头多的是,到时候你砍几棵给我钉一口就行。这银子你拿着用。”
王越看着那个小布袋,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今年十七岁了。十七岁的男人不能再哭了。
“拿着。”郑鸿声把布袋塞进他手里。老头的手碰到他手心的那一刻,王越感觉到了那双手的温度。凉,不是那种冬天的凉,是一种老人特有的、血液流不到末梢的、让人觉得心酸的凉。
“老师,”王越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考完试就回来。”
郑鸿声笑了。不是那种不舍的、苦楚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简单的笑。“你考上了就不回来了。秀才要在县学读书,你能一边在山上采药一边读书?又不是让你不回来了,考上了是好事,你回来什么?回来采药?”
王越语塞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郑鸿声站起来,走到灶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酒出来。酒是浊的,浑黄浑黄的,碗底还有没滤净的酒糟。他自己酿的,用山上的野果子和糙米,酿出来的酒又酸又涩,不好喝,可他每年都要酿一坛。他说不为了喝,为了过年的时候有个举杯的意思。
“喝了,”郑鸿声把酒碗推到王越面前,“喝了这碗酒,你就不是我养在山上采药的小徒弟了。你是要去考秀才的读书人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子。你有出息了,我在山上替你高兴。你没出息了,山上这间破茅屋还在,你随时回来。”
王越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
酒又酸又涩,辣得他嗓子眼发烫,呛得他咳了两声。可他没有皱眉头,他把碗底朝天地亮给郑鸿声看,一滴不剩。
郑鸿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王越没有睡。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几本书,一小袋碎银子,一身换洗的衣裳,那把老道士留下的短刀,户籍纸,玻璃珠子,碎瓷片。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刚好装进一个布包袱,不大,不重,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土墙,木窗,茅草屋顶,那张歪歪扭扭的书桌,那把坐了三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椅,墙上用炭条写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那些字还是他三年前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把墙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用手指,没有炭条,就在黑暗中凭着记忆和触感,一笔一划地描。描到“远”字的最后一笔,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收了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王越推开了茅屋的门。
郑鸿声已经站在门口了。不知道站了多久,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露水,袍子的下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他没有说话,王越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以前王越跨过这道门槛,是去采药,是去打水,是去劈柴,过几个时辰就回来了。这一次跨过去,回来的子就说不准了。
王越把包袱背在肩上,在郑鸿声面前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跪,膝盖砸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额头顶着冰凉的石板,他想的是郑鸿声把他从草窠子里背回来的那个清晨。第二个头,他想的是郑鸿声在油灯下教他认字,灶台灰上写的那个“性”字。第三个头,他想的是郑鸿声自己舍不得吃鸡蛋、把炒鸡蛋全都推到他面前的那个傍晚。
三个头磕完,王越站起来,没有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背着包袱,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郑鸿声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山路拐弯处的一片树林挡住了。那个宽阔的、挺拔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背影,从视野里消失的那一刻,郑鸿声忽然觉得,自己站了六十六年的这双腿,忽然软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慢慢地坐在了门槛上。
月亮还挂在天上,西边的,淡淡的,像被人用水洗过一遍,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东边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一线鱼肚白从山脊后面漫上来,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用一支巨大的毛笔蘸着淡墨,一笔一笔地涂抹。
郑鸿声坐在门槛上,看着王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了屋里。灶台上还温着粥,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对面摆了一副碗筷。以前这副碗筷是王越的,每天早饭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低着头喝粥,喝完了把碗伸过来让郑鸿声再盛一碗。
郑鸿声一个人坐在桌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又放下了。粥还是那个味道,不稠不稀,米粒熬得开了花,喝起来糯糯的。可他觉得今天这碗粥有点苦,不是粥苦,是喝粥的人心里苦,喝什么都苦。
他把粥碗放下,走到王越的屋子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床头的墙上那行炭条写的字被重新描过了,墨色新鲜,一看就是昨晚刚描的。书桌收拾得净净,笔架上的毛笔洗过了,挂在架子上沥水,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的。
郑鸿声在那张空荡荡的床沿上坐了下来,坐了很久。
窗外,天彻底亮了。桃花还在落,风一吹,花瓣就飘进窗来,落在净的桌面上,落在空荡荡的笔架上,落在那行“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炭字旁边。
任重而道远。郑鸿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那个孩子走了。带着他的碎瓷片,带着他的玻璃珠子,带着他贴身的户籍纸,带着老道士留给他的那把刀,带着郑鸿声三年多来塞进他脑子里的所有东西,下山去了。
前路漫漫,他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