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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高正说要请王越喝酒,王越起初没答应。他不怎么喝酒,在山上偶尔陪郑鸿声喝一碗,也是喝个意思,多了就上头。可高正兴冲冲的,说好不容易在清水镇找到个能说话的人,不喝一顿说不过去。吴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坛黄酒,说埋在桂花树下三年了,本来留着过年喝的,看你们两个后生投缘,便宜卖你们。高正二话不说掏了钱,吴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坛酒比郑鸿声酿的好喝多了,至少没有那股野果子酿出来的酸涩味,醇厚,绵软,入口温润。

客栈的天井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块,上头是四四方方的一片天,月亮正好从那个方框里漏下来,照在天井中间的石桌上,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王越和高正坐在石桌两边,一坛酒搁在中间,一人一碗,就那么你一碗我一碗地喝。高正喝得快,话也多,三碗下去嘴就管不住了,从青州府的风土人情说到他爹的布庄生意,从布庄生意说到他小时候偷吃点心被他娘追着打。

王越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喝酒。他的酒量比三年前强了一些,但也就一些。第三碗下去的时候,脸上泛起了红晕,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像被人抹了一层胭脂。高正看见他的脸,哈哈大笑,说你脸红了,哈哈哈,你一个脸红了。王越没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高正喝到第五碗的时候,忽然放下碗,两只胖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看着王越,眯缝眼里的光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嘻嘻哈哈的光,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一扇门,门后面藏了很久的东西。

“陈越,”高正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王越放下酒碗,看着他。

“我家里有媳妇了,”高正说,语气不像是在炫耀,倒像是一个人在交代自己不太光彩的底细,“去年娶的,我爹给我定的亲。周氏,隔壁县绸缎庄周家的小女儿,比我小一岁。人长得不错,性子也好,就是……不太爱说话。”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跟她成亲那天,喝了不少酒,进了洞房,往床上一坐,床垮了。周氏吓得脸都白了,我赶紧说没事没事,第二天让人换了一张结实的新床。”

王越嘴角有点想动,但忍住了。

高正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大口才继续说,“周氏是正妻,这个……你懂的。我爹说,大户人家要多子多孙,光一个媳妇不够。今年过年的时候,他给我纳了两房妾。”他伸出两手指头,比了个“二”,“一个姓柳,叫柳儿,是我家布庄隔壁豆腐坊柳家的闺女。一个姓李,叫小婉,是从苏州那边买来的,花了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王越终于开了口,声音里的惊讶没能压住。

“三百两,”高正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知道这个数字在别人耳朵里听来有多大,“小婉长得好看,会唱曲儿,我娘说她像画上走出来的人。可我看着她就觉得心疼,她才十五岁,爹娘穷得吃不上饭,把她卖了。她到我家的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我坐在她门口听了一夜,第二天跟周氏说,让她多陪陪小婉,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王越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娘秀禾。秀禾也是被卖到王家的,他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是什么声音,不知道她是哭着走的还是笑着走的。他只知道她被一张草席裹着扔到了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

“那你的子怎么过?”王越发现自己问出口的话跟心里想的不太一样。他想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可问出来的是“你怎么过”。

高正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怎么过?就那么过呗。周氏管着家里的事,柳儿帮我娘打理铺子,小婉每天绣花、唱曲儿,我出来读书。挺好的。”他说“挺好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符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无奈,是一种被安排好了一切、自己也没什么意见的认命,不是苦的,不是甜的,就是“就这样吧”。

王越想,如果他没有被周氏害死娘,没有被赶出王家,没有在街上当乞丐,没有被郑鸿声捡回去,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大概也会被王老爷安排一门亲事,娶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生几个孩子,在王家大院里混吃等死。可他会比高正好吗?不会。他会在那堵高墙里烂掉,像王家那些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羽毛鲜艳,嗓子好听,可一辈子没飞出过那个笼子。

“你呢,陈越?”高正忽然反问过来,声音大了一圈,带着酒意,直愣愣地问,“你有媳妇吗?有妾吗?定亲了没有?”

王越摇了摇头。

高正瞪大了眼睛,那两条缝撑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圆形。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王越一番,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从腰扫到搁在桌边的那双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拍得又响又脆,“你长成这样,居然还没定亲?你家里人不急啊?”

王越沉默着。他的“家里人”这三个字,在他这里是一笔糊涂账。他的亲娘死了,亲爹也被砍了头,正妻和他的所谓兄弟姐妹也全死了。他有一个老师,算是家里人,可郑鸿声不会催他娶媳妇,老头连自己都顾不上,哪有心思想这个。

“我没家里人。”王越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碗米多少钱。

高正放下酒碗,安静了。他不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下垮,表情看起来有点严肃。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以后,把我当你家里人呗。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是家里有钱。等你考上了秀才,我给你说一门亲事,包在我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挺着脯,胖乎乎的脯拍得砰砰响。王越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颗被糖浆裹着的山楂——外面甜得发腻,里面酸得倒牙,可你咬下去的时候,总归是甜的。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坛子见了底,高正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他歪在石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迷迷瞪瞪地看着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天,月亮已经从方框的这头移到了那头,银子似的月光挪了个地方,落在他的肩膀上,亮亮的,圆圆的。

“陈越,”高正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你说,人为什么要娶那么多媳妇?一个不够吗?我爹说我爷爷娶了五个,我爷爷说我太爷爷娶了七个。娶那么多什么?又不是种地,多了收成好……”

王越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碗,碗底还剩最后一口酒,仰头喝了。酒已经凉了,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冷意,一直凉到胃里。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瓷器碰到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看着歪在石桌上的高正。这个人有媳妇,有妾,有钱,有爹娘疼,有家业等着他去继承。他什么都有。可他大老远跑到清水镇来考一个他大概率考不上的秀才,住在一个连窗户都是王越帮他修的破客栈里,喝着一坛埋了三年的便宜黄酒。

“高正,”王越说,“你为什么非要考这个秀才?”

高正没有回答。他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张着嘴,发出均匀的鼾声。月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梦里大概有周氏,有柳儿,有小婉,有他爹,有他娘,有青州府那几间布庄和永远也花不完的银子。王越站起来,把高正架回了屋。高正真的重,像一袋浸了水的粮食,压得王越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可他还是稳稳当当地把人扛了进去。他把高正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高正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像是在说一个名字,又像是在说梦话。王越站在床边,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到自己屋里,王越没有马上睡。他坐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从怀里掏出那颗玻璃珠子。珠子里的红花在月光里折射出一小片淡淡的红光,落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小滴正在凝固的血。他想起三年多前,陈雨欣把珠子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她的手指黏着糖浆,亮晶晶的,她说“给你,是我最宝贝的”。他又想起高正说“三百两”的时候那种平淡的语气,和“小婉哭了一整夜”时他脸上的那个表情。那个人不是他嘴上说的那种“什么都有”的人。他也有他的难处,只是他的难处跟王越的难处不一样。就像一个人掉进了井里,一个人掉进了河里——水不一样,深法不一样,可都在水里。

王越把珠子揣回怀里,脱下外衣,躺了下来。窗外那堵墙把月光彻底挡住了,屋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想着郑鸿声。老头一个人在山上,不知道今天晚上吃的什么,柴够不够烧,药切完了没有,脚踝疼不疼。他想,等县试考完了,不管考没考上,他都要回山上去看看老头。不是报答,是看一眼,看一眼就放心了。

隔壁传来高正的鼾声,均匀的,沉稳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慢地流着,把所有的忧愁都沉在了河底。

王越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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