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北狼跟着苏婉走进了那间出租屋。
门一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墙角有一片水渍,估计是外面下雨渗进来的。
一张床靠墙放着,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床对面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些作业本。
桌子旁边是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几件旧衣服。
窗户很小,只有一层薄薄的纱帘,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暗淡。
整个屋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
仄。
破旧。
北狼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墙角的一张折叠床上。
那是小贝睡觉的地方。
一张窄窄的折叠床,被褥很薄,枕头边放着一只旧得发白的毛绒兔子。
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经掉了。
小贝拉着苏婉的手,站在屋子中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妈妈,爸爸真的要回来了吗?”
苏婉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
“爸爸就在这儿呢。”
小贝眨了眨眼睛,看向北狼。
“可是……爸爸不是要睡觉吗?”
她指了指那张折叠床。
“那是小贝的位置。”
“那爸爸睡哪儿?”
北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床只有一张。
显然,他们三口人,不可能都睡在床上。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拿起那张折叠床。
很轻。
轻得不像一张床。
他把它展开,然后从床边拿起那床薄被,铺好。
“我睡这儿。”
苏婉急了:”这怎么行?你刚回来——”
话没说完,被北狼打断了。
“三年了,”他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你们能住,我也能住。”
苏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太了解他了。
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小贝却不管这些,她蹬蹬蹬跑过去,蹲在折叠床边,好奇地打量着。
“爸爸,你真的要睡这儿吗?”
“嗯。”
“不硬吗?”
“不硬。”
“可是这个床很窄的。”
“我睡觉很老实。”
小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那好吧。”
“小贝睡觉也很老实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脯,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北狼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女儿的头。
“乖,去睡觉。”
“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小贝嘟起嘴:”可是我还想跟爸爸说说话。”
“以后有的是时间。”
苏婉走过来,拉起小贝的手。
“走吧,让爸爸休息。”
“爸爸坐了好长时间的车,肯定累了。”
小贝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苏婉往床边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爸爸。”
“嗯?”
“你真的不会再走了吧?”
北狼看着女儿。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怯意。
太早熟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不会了。”
“真的?”
“真的。”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拉钩的手势。
“拉钩。”
小贝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跑过来,伸出小小的手指,跟他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声气地念着。
念完之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是北狼回来之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他记住了这个笑容。
然后,小贝被苏婉拉去睡觉了。
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苏婉侧过身,把小贝搂在怀里。
灯关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北狼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狗。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这三年,你们一直住在这儿?”
黑暗中,传来苏婉的声音。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默。
过了很久,苏婉才说:”告诉你又能怎样?”
“你会担心。”
“你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北狼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各种画面不停地闪过。
杂物间里蜷缩着吃饭的女儿。
被保安推搡的妻子。
还有现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三年。
她们就在这样的地方,待了三年。
而他呢?
在西北边境,执行任务。
敌。
立功。
授勋。
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们。
却不知道,他们在国内,过着这样的子。
他睁开眼睛。
目光在黑暗中,冰冷得像刀。
“王浩明。”
他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其中的意,足以让温度骤降。
苏婉听到了。
她没说话。
只是把怀里的小贝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北狼没有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吧。”
“有些事,天亮再说。”
苏婉看着他。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背影。
像一座山。
沉默,稳重,却压着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夜色越来越深。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还有野猫的叫声。
小贝在苏婉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但北狼没睡。
他睁着眼睛,盯着墙壁。
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突然坐起身。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母女俩。
苏婉睡着了,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小贝蜷缩在她怀里,睡得很乖。
他下了床。
走到桌边,拿起苏婉的手机。
手机很旧,屏幕上有几道划痕。
他解开锁,翻开通讯录。
一个名字跳入眼帘。
周铁。
他用苏婉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查一下三年前的事。王浩明,赵永刚,所有相关的人。我都要知道。”
发完之后,他删除了短信。
把手机放回原位。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中村的巷子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
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旁边翻找食物。
远处,隐约能看到鼎盛集团大楼的轮廓。
灯火通明。
像一座灯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王浩明,三十周年庆典,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你等着。”
—
第二天。
清晨。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贝第一个醒来。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那张折叠床。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坐起来。
“妈妈!妈妈!”
“爸爸不见了!”
苏婉被吵醒了,她也坐起身,看了看折叠床。
空的。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很快,她注意到窗边有个人影。
北狼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手里端着一杯水。
听到小贝的声音,他转过身。
“醒了?”
小贝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爸爸!你没走!”
她从床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北狼的腿。
“爸爸没走!爸爸没走!”
北狼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印,但笑得很开心。
他放下水杯,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说了不走,就不会走。”
小贝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苏婉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下床,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亮的时候。”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沉。”
他看了她一眼。
“这三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肯定没睡过几个好觉。”
“今天多睡会儿。”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嗯。”
小贝在北狼怀里扭来扭去。
“爸爸,爸爸,我们今天吃什么?”
北狼看着她。
“想吃什么?”
小贝歪着脑袋想了想。
“嗯……小贝想吃……”
她想了很久。
“小贝想吃小笼包!”
“就是幼儿园门口那种,香香的,软软的,里面有肉的那种!”
她说得眼睛都亮了。
北狼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小笼包。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小笼包。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走,爸爸带你去吃。”
“真的?”
“真的。”
小贝欢呼起来。
苏婉却皱了皱眉。
“城中村巷子口有个早点摊贩,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手艺不错,但卫生条件可能……”
她欲言又止。
北狼明白她的意思。
她怕他嫌弃。
他看了她一眼。
“我在西北边境吃过更差的。”
“野兔肉,烤着吃,没火,就用牛粪。”
苏婉愣住了。
小贝却很好奇。
“爸爸,牛粪是什么?能吃吗?”
北狼笑了笑。
“不能吃,但是能烧火。”
“烤野兔可香了。”
“下次爸爸烤给你吃。”
小贝使劲点头。
“好!好!爸爸最好了!”
苏婉看着他们两个,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起。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淡,但确实是笑。
她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早饭很简单。
三笼小笼包,一碗豆浆,一碗粥,还有两油条。
小贝吃得很开心,小嘴吃得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苏婉吃得不多,但北狼注意到,她偷偷多看了他几眼。
等他看过去,她又赶紧低下头。
他没有点破。
吃完早饭,他送小贝去幼儿园。
幼儿园就在城中村附近,很小的一个私立幼儿园,设施很简陋。
门口的铁门生锈了,墙壁上的漆也掉了大半。
北狼站在门口,看着小贝走进教室。
小贝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爸爸,下午记得来接我!”
“嗯。”
她这才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
北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转身,看向苏婉。
“你去上班。”
“我送你。”
苏婉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你的公司……”
她犹豫了一下。
“很远吗?”
苏婉沉默了一下。
“鼎盛集团。”
北狼的眼睛微微眯起。
“王浩明那儿?”
“嗯。”
他看着她。
她低下头。
“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三年,只有他那儿肯要我。”
“他……经常为难你?”
苏婉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北狼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里的怒火。
“去收拾东西。”
“今天我送你去。”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
“你……”
“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有机会碰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苏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
鼎盛集团总部。
大楼门口。
北狼把车停在路边。
他今天没有开那辆越野车,而是打了一辆车,和苏婉一起来的。
苏婉站在他旁边,看着眼前这栋三十层的玻璃大楼。
这是她工作了三年的地方。
也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
“我进去了。”
“你在门口等着,我……”
话没说完,被北狼打断了。
“我跟你一起进去。”
苏婉愣住了。
“什么?”
北狼看着她。
“三年了,我还没见过你在公司的样子。”
“今天想去看看。”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
但苏婉知道,他不是真的想看她工作。
他是想看看,三年来,她到底承受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最后什么都没说。
“好。”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鼎盛大厦。
大堂很宽敞,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吊灯璀璨耀眼。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苏婉,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北狼身上时,却愣住了。
北狼穿着一身便装,但身形挺拔,气质冷峻。
往那儿一站,就给人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苏姐,这位是……”
苏婉有些紧张。
“这是……这是我丈夫。”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哦,原来是苏姐的丈夫啊。”
她拖长了声音。
“三年前那个被开除的?”
苏婉的脸色变了。
北狼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但他没有发作。
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个前台一眼。
前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紧低下头。
“那个……苏姐,您快上去吧,王总今天心情不太好,一直在问您到没到……”
苏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北狼注意到了。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他在几楼?”
苏婉抬起头,有些疑惑。
“什么?”
“王浩明。”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在几楼?”
苏婉犹豫了一下。
“三十二楼……总裁办……”
话音刚落,北狼已经迈步走向电梯。
苏婉赶紧跟上去。
“你什么?别冲动!”
“他是营销部总监,你去找他只会——”
北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想看看,三年没见,他过得怎么样。”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冷得像刀锋。
苏婉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陌生。
可怕。
却又让人安心。
电梯门开了。
他迈步走进去。
苏婉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
数字跳动。
17……18……19……
北狼看着电梯里的广告屏幕。
屏幕上,王浩明的照片正在滚动播放。
西装革履,自信满满。
旁边配着他的头衔和荣誉。
北狼看着那张脸。
眼底,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叮。
电梯门开了。
三十二楼。
总裁办。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