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阳是被终端闹铃叫醒的。
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怎么好好睡觉了——从肯达姆回来之后一头扎进精炼车间盯了七个小时,接着四天三夜泡在导弹生产线旁边的折叠椅上,昨晚又跟母亲在星光露台吃到很晚。他的身体在抗议,但他没空理会。今天要做的事太多:去第三造船厂的舰船交付中心提回旋者级,去装配车间把昨天采购的改装件全部装上去,把采矿驳船相关的技能包全部排进解压队列,然后——如果时间来得及——去装配车间旁边的改装件市场逛一圈,看看有没有值得入手的好东西。
他在水槽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那张脸比几天前明显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挂着一层浅浅的阴影,但精神状态出奇地好。上辈子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每天被闹钟吵醒,那种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身体累,是心累。现在他也累,但累完之后能看到账户余额从负二十万变成正两千多万,能看到一艘崭新的回旋者级停在泊位上等他,能在昨晚那家高档餐厅里看着他妈切牛排。这种累是值得的。
他换上一身净的工作服,把终端夹在胳膊底下,推开宿舍门。
吉他的早晨跟平时一样——公共停泊区已经是繁忙的高峰期,自动搬运车在货栈和泊位之间穿梭,天花板上的冷白灯照得整个停泊区像是永远处于下午两点的状态。李阳穿过停泊区的时候,特意往第十七号停泊位那边看了一眼。他的冲锋者级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舰身上还有从肯达姆带回来的微陨石划痕,那两门调制型露天采矿器的发射口已经被自动清洗系统打磨得锃亮。
“该退休了。”李阳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加达里海军第三造船厂的舰船交付中心在吉他中轴的另一侧,紧挨着装配车间。比起五层甲板外那片停满等待出售现货的露天甲板,这里更像一个安静的后台——少了很多在甲板上挑船的专业买家,多了一些工程师模样的加达里员工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在走廊里快步走过。
李阳在交付大厅的终端机上刷了指静脉和克隆人资格证书。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订单确认——回旋者级采矿驳船,现货全新,配置见附件。他核对了一遍船号、装备清单和最终价格,确认没有误差。
装配规格是按他昨天下午的托付单逐项标上去的。高槽双联装调制型露天采矿器,中型槽自适应护盾增强器,导弹发射器留白——李阳在导弹发射器规格旁边点了一下,工具提示弹出“暂无配套导弹”。他没在意,回旋者级的主业是采矿,不是战斗。低槽采矿激光器升级组件、惯性稳定器——全部T2,连电容回充器都配了一个备用的。改装件槽则装了T2核心防御力场稳固装置和反动能聚合器——一个强化护盾抗性,一个提升装甲对动能伤害类型的抵抗上限。前者能把他的护盾在作业期间受到的常规过载损伤再压低一截;后者看起来不直接用于采矿,但肯达姆虽然是高安区,星带里零散的辐射异常也会造成动能冲击,压住这五分之一的伤害带来的修复成本长期下来是一笔不小的节省。
确定无误后他按下了确认键。
十一个小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市场里发现了什么。
其实一开始他本没打算逛那么久。提完船之后,他本想在装配车间旁边的休息区坐一会儿,看看技能解压的进度条走到哪儿了,然后回宿舍补个觉。但装配车间隔壁就是吉他的改装件及技术市场——准确地说,是市场区的C8走廊,一条不太长但是店铺密度极高的室内通道,两侧挤满了各种技术图纸和改装件的零售摊位。刚从走廊西侧的门走出来,就察觉到三四个不同摊位的悬浮货架正对着门口一字排开,货架下方不断有自动导引车把新到的图纸从仓库运过来。
他路过这些摊位的时候走得很慢。在地球上玩了十年EVE的李阳,对舰船装配和装备配置有很深的积累——但这种知识在真实宇宙里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游戏里他看到的是一排静态的图标和设备名称,悬浮的文字和数据;而现在,真实的蓝图放在透明的防静电展柜里,每一张都嵌着一块微型投影屏,显示着蓝图对应的制造品三维模型和基础物理参数。重型导弹的弹头剖面图在投影屏上缓慢旋转,推进剂药柱的层状结构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弹尾的矢量喷口周围标着一圈他肉眼就能辨识的公差标注线。
他在一艘T2级隐形轰炸舰的蓝图展柜前停留了片刻,又瞟了一眼旁边陈列的一架多谱段索敌计算机的改装件,正想着要不要为下次去肯达姆时配一个加强探测范围的扫描增强器,视线顺着展柜旁的追踪灯扫到下一个摊位——然后目光就钉在那儿不动了。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把自己绊了一下——不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还在往前走,但是他的眼睛已经被那个展柜钩住了,导致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脱节。
那个展柜不大,背景光比旁边几个铺位略冷一些,投射灯聚焦在正中央一张浅棕色的蓝图原件上。蓝图保存得很好——透明蓝图层下封装着密密麻麻的制造工序编码和安全许可图案,右上角的电子水印在一闪一闪地跳着深红微光。投影屏上的导弹三维模型比之前他看过的那几张鞭鞑导弹的立体图更大,弹头部分多了一道额外的结构剖面线,推进段的设计明显跟标准型不一样——药柱长度比标准型长处一段,壳体材料牌号不属于加达里标准舰队军械目录里的任何一个常见序列。
弹头内部的填充层数要多一层,壳体也更厚几分。投影屏右下角的数据标签显示着型号。这些信息悬浮在蓝图展柜上面,像一份无声的战报,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古斯塔斯重型动能导弹。原图。无限生产流程。
那个卖家注意到了他,站起来准备打招呼。但李阳本没注意到卖家站了起来——因为他已经掏出终端,在通信录里点开“母亲”,写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妈,放下手里所有事,马上过来。C8走廊,改装件市场,进门左转第三排。我等你。快点。”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重新抬起头看了一遍那张蓝图展柜下方的报价芯片。芯片上标的起拍价数字,比市面公开记录上这张原图上一次成交的价格还要高出一截。这个卖家显然知道自己手里这张蓝图值多少,而且不急着出手。
十五分钟后,母亲的身影出现在C8走廊的入口处。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别在脑后,一眼就在人群里锁定了李阳的位置。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正用一种近乎专注到发呆的方式盯着面前那个展柜。
“你最好是真有急事,把你妈从菜市场叫过来——”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展柜里那张扁扁的蓝图,然后后半截话就咽回去了。她也是见过军需处采购文件的人。古斯塔斯的标志是海盗旗里最丑的那几个之一,但她认得出来。更别说弹头剖面旁边那堆密密麻麻的性能系数标签。
“这是好东西,”李阳说,声音压得很低,“古斯塔斯重型动能导弹蓝图。原图——不是拷贝,是无限生产流程的原版。性能指标比标准导弹高出三十个点的全属性。算法、爆炸物、推进剂,全部是古斯塔斯自家的技术。原材料需求比标准型多百分之十——但它能卖的钱可不止多百分之十。统合部不会收海盗弹药,但高安区不是只有统合部。高级任务飞行员、低安巡逻队、甚至某些不愿走正规渠道的雇佣兵军团,对优质动能弹药的需求大得惊人。而且这张原图的起价远低于它的真实价值,卖家要么是急着清库存,要么就是本不了解渠道竞争——不管怎样,这都是必须拿下的东西。”
他把那几项关键指标用极快的语速报给母亲,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展柜旁边正在整理账单的卖家,再把视线收回来。
“报价有点意思。我来谈技术部分,砍价交给你。你海关出身,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场面。”
母亲安静了几秒。然后交叉双臂,把目光从展柜收回来,扫了一眼那个正在假装整理货架的卖家。那个卖家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旧但整洁的飞行员夹克,摊位不大,货品摆得整整齐齐。他不像吉他大多数蓝图贩子那样喜欢在摊位前吆喝或者盯着每个路过的人推销——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展柜旁边的一把小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走过的人。这种态度表明他知道自己手上的货好到不用推销,但同样也意味着他有足够的耐心等一个好价钱。
“退后一步,站斜一点,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母亲说,声音忽然从刚才的随意变得有条有理,“他要是在我开价的时候看着你,你就别说话。你一旦说话他就以为是你在做主。”
她把头发从夹子里散下来拢了拢,调整表情,朝着摊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说比标准导弹多多少原材料?”
“百分之十。不对,不包括技能——我的技能可以压到更低的材料占用率。”
母亲点点头。她走到展柜前面时,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切换掉了。不是海关审核员的气势,而是一个带着温和笑容的女人,走到摊位前像看着一件恰好心仪的旧货。那种笑容和善而随和,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
“好久不见。”她跟那个卖家打招呼。
卖家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阳,点了点头。
“你们是……”
“路过的。”母亲说,抬手点了点展柜玻璃,“这张蓝图挺好看的。重型动能导弹?古斯塔斯的东西可不少见。这种原图,市价都不太便宜。”
“这话太对了,你自己也清楚。不是好货我不摆。古斯塔斯重型动能导弹原图,无限生产流程,全属性比标准型高出三成。”卖家把水杯放到一边,开始报价。
李阳在旁边配合地适时了句话:“比标准导弹多百分之十用料。但如果引信逻辑是古斯塔斯原厂状态,制导段的漂移校正算法对加达里标准火星标系统兼容性不行。”
“我查过,”卖家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兼容性文件已经解封。古斯塔斯的雷神系列在加达里重型发射器上打了三批测试数据都正常。”
母亲耳尖动了一下。“雷神系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用随和的笑容把语调压下来,“看,你对它也是花过心思的,大家都懂这东西值钱。但原图跟拷贝不一样——原图买回去要是配不上买方的生产线,那就是纯粹的理论利润。”
谈判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母亲全程把节奏压得非常慢,每一轮压价用的理由都是真实的市场参数。她提到吉他在过去几个月重型弹药市场供货更迭变化,提到古斯塔斯势力对这类弹药的差价预期,甚至提到霍尔维斯上次说的“军方下一次招标将收紧非标弹药采购”——这话倒不是完全编的。卖家有几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阳,但李阳没说话,只用点头确认技术参数。
十五分钟左右过去,卖家叹了口气,报了一个新价格。比他的首轮起价低了将近四分之一。母亲微笑着把最后价格敲定,对方叹了口气。这个价格不到卖家最初要价的三分之二,但仍然是一大笔钱——几百万的ISK,对几天前的李阳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跟这批弹药未来可以创造的利润池比起来本不值一提。
走出C8走廊的时候,蓝图被母亲收进密封袋夹在手腕内侧,顺手多绕了一袋子提手,像是刚从菜市场买了几本纸质技术手册。李阳忍了一下才没在走廊里笑出来。卖武器蓝图这件事本身就是携带受海关监管资产在公共空间站里公开出售,理论上需要申报备案。古斯塔斯的装备虽然没有被统合部明文禁售,但是在吉他这个全宇宙的眼睛都盯着的地方,一个海盗势力的导弹蓝图被公开摆在改装件市场里叫卖,还是多少有点微妙。母亲用水这种半掩又不怎么遮的动作,不过是习惯性地多留一手。毕竟她在海关工作了十几年,对规则和规则的灰色地带都熟悉到了骨子里——这种本能不需要他教,她天生就是这个的。
直到走出改装件市场之后,他才说了自己的判断。
“那张原图上次成交的公开记录就比他的报价高,不算品质溢价。而且古斯塔斯导弹在市场上的投放量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这种高全属性导弹,愿意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确定以后可以卖得掉?”
“可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多想。但他确实知道——在这个宇宙里,任何一件能把标准弹药性能差距拉大到五个百分点的装备,不管制造商是不是海盗,都不缺愿意掏钱的买家。这份判断不需要依靠任何前世眼光,他在生产鞭鞑导弹的那四天里已经亲眼看到吉他统计屏幕上的弹药数据单更新过至少三次。高性能弹药每次拿出来都会被某支舰队或某个需求旺盛的势力快速接盘,而且价格从来不是问题。
回到宿舍的时候,他泡了一杯速溶饮料,看了眼技能解压进度。采矿驳船相关技能的解压时间比弹药制造学稍微长一些——采矿驳船工程学、采矿驳船防御加强,捆绑在解压代理管理器里排成两条橙色的进度条,分别在4小时和一天左右走完。换了普通人,这二者分别需要二十天和两个月。而他躺进逃生舱,解压已经过半。晚饭之前就可以结束解压。明天就能把船从装配车间里开出来。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窗户。窗外,吉他的星门前排着长队的舰船依然在无声地跃迁。那些船尾的光轨划过的距离,从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看的时候就没变过。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兜里装着零资产和一个负的银行余额。现在他的脚下扎着一钢桩——回旋者级、统合部供货合同、古斯塔斯原图,以及旁边菜市场上站着那一个比任何蓝图都难拍到的母亲。
明天就能把新船开出来。后天就可以重返肯达姆。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速溶饮料,对着窗外的星门,不自觉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