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吉他到肯达姆，三个小时的跃迁航程，李阳已经跑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几天前，开着一艘满配的冲锋者级，身后跟着母亲的工业运输舰，心里装着二十一万的债务和一个赌上全部身家的采矿计划。第二次是两天前，开着同一艘冲锋者，满载而归，在星门前排队排到几乎睡着。现在是第三次。
回旋者级采矿驳船的逃生舱比冲锋者级宽敞了整整一圈。神经连接的触感也不一样——冲锋者级是一条细长的神经束，轻巧灵活但承载有限；回旋者级则是一张铺开的神经网络，密密麻麻的感知节点从舰首的露天采矿器一直延伸到舰尾的姿态推进器。他闭上眼睛就能“摸”到货舱里每一个分区的压力读数，能“嗅”到采矿激光发射口的冷却液在管道里流动的微妙振动。两万五千方矿舱像一个还没被填满的巨大胃口，安静地等待着今天的猎物。
“妈，脱离跃迁。”
“收到。状态稳定，准备进入矿带。”
肯达姆的星光重新聚焦成稳定的光点。李阳打开舰载扫描器，全频谱主动探测脉冲向整个星系扩散。矿带分布图在他意识中铺开，七条大型矿带的回波信号跟上次来时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这一次，他选的不是上次那个矿带-3，而是矿带-5——扫描器显示这个大型小行星集群的焦岩密度更高，岩石尺寸更大，更适合回旋者级这种配备大型露天采矿器的重型矿船作业。
他把坐标发到母亲的导航系统，然后按下跃迁。
脱离跃迁之后，矿带-5的岩石矩阵在面前铺展开来。这是一片比上次矿带-3更大、更密集的小行星集群，成千上万块灰褐色的岩石在恒星的光照下缓缓翻滚，焦岩表面特有的暗红色金属反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沉闷的光泽。而比这片岩石矩阵更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矿带里面已经散布着的矿船——整整八艘冲锋者级，均匀地分布在矿带的各个角落，采矿激光的银色光束在岩石表面切出细密的切割线。八艘冲锋者整齐划一地活，场面说不上壮观但绝对热闹，像一群勤劳的工蜂围着一大片开满花的野地。
然后李阳的回旋者级滑进了矿带。
舰身比他原来那艘冲锋者大了好几圈的采矿驳船，双联装调制型露天采矿器在舰首两侧展开，T2改装件在舰体表面泛着哑光金属特有的质感，随着他挑选一块最大的焦岩开始作业，露天采矿器发出两道粗壮的汽化光束，稳稳地咬进岩石表面，等离子体从切割口蒸腾出来，形成两大团高速旋转的离子云——但跟周围那八艘冲锋者细细的采矿激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如果冲锋者的采矿激光是银针，回旋者级的露天采矿器就是两同时往前递的粗铁柱。
八艘冲锋者之前能维持的作业默契，在李阳进场的一瞬间微妙地变形了。公共采矿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把友军扫描的频率从不触发回应切换到主动响应。
“，回旋者级。全新的。”
“这是哪个工会的新车？没看到标志。”
“别说工会了。看那辆工业运输舰，四万五千方。又是上次那个人，上次他还开冲锋者，现在直接回旋者了。”
李阳没有回应公共频道里的窃窃私语。但他允许自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一下。逃生舱里的神经连接把他的微表情同步到了舰船的姿态控制上，回旋者级在他的意识波动中轻轻晃了晃露天采矿器的角度，看起来就像一个人不动声色地挺了挺口。
母亲的声音几乎立刻就从通信频道里切了进来，语气巴巴的：“你在臭美。”
“我没有。”
“你的舰船刚刚晃了一下。”
“姿态推进器自动校准。”李阳说。他自己都不信。
母亲的回应是一声极轻的哼笑。她坐在工业运输舰的舰桥里，把通信频道切成私密线路，然后靠进座椅。舷窗前，儿子的回旋者级蹲在一大块焦岩旁边，露天采矿器啃得正欢，像一个终于换了好锄头的农夫，每一道光束都写得明明白白——骄傲，实在，且神清气爽。
她盯着那道粗壮了好几倍的采矿光柱看了半分钟，确认他开始正常作业节奏：激光汽化、等离子吸收、矿舱储存，循环往复，节奏稳定。然后她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她调出的第一个联系人是上次在改装件市场里见过的那位姑娘。那个摊位在C8走廊入口左转第三排，主营T2改装件——反动能聚合器、核心防御力场稳固装置，以及一些她自己用不上的高端采矿激光升级套件。那天来的时候，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姑娘的神态，这闺女对谁都冷着脸，唯独在面对李阳问改发零件参数细节时耳朵尖红了。一个年纪轻轻就自己做市场的小生意人，肩膀却不算硬，耳朵尖会红，那就表示能接住话。
她翻出通讯录。那个名字——艾拉——后面跟着一个她从市场登记名录里复制过去的联系方式。
通讯接通的速度很快。全息投影里出现的姑娘大约二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高丸子，穿一件沾着些许导电膏痕迹的深绿工装，背景是摆满改装件展柜的小型私人摊位。她认出屏幕那头是徐妙，第一反应是商业性的礼貌：“您好——是上次那张惯导稳定器的案子有问题吗？”
“不是。今天不聊改装件。”母亲把声音调到一种温和又不失力度的频率，“艾拉，我记得你上次跟我儿子聊了很久改装件，对吧。”
艾拉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延迟，像是一句话卡在嘴边被硬生生换成了另一句话：“他那个配置单挺有意思的。很少见到有人把采掘船的改装件订得那么细。怎么了吗？”
“没怎么。”母亲笑了，笑得很暖和，很像个阿姨，“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你现在还是开那艘冲锋者级，对吗？”
艾拉的眉毛动了一下。“对，我自己做改装件，也自己采一部分验证矿。冲锋者就够了。”她顿了顿，“这和帮忙有什么关系？”
“那你今天不肯达姆。”母亲把话说得像在提议一起共进午餐，“我儿子——李阳，你知道的——刚换了一艘回旋者级，全新的，今天在矿带-5作业。我把你加入舰队，你开你的冲锋者过来，一起采矿。肯达姆跟吉他十个跃迁，不算远，熟路的船很快就到。矿石我们不抽成，你采的归你，就是多个人聊聊天。”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极为和善，笑容也很自然，完全没有推销的痕迹。但说到最后一句——“就是多个人聊聊天”——她的耳尖下意识地立了一下，和她年轻时在海关拦截走私船之前的那个微小动作一模一样。
艾拉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点，然后又移回来。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说到“他上次把全部积蓄都砸那艘矿船上了，现在换船了？”这句话时语调轻微地上扬了几分，不自觉地把原本靠在工作台上的身体坐直了一点。
母亲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她在这个世界上住了几十年，知道语调压到某个程度就是心动到了哪扇门口。但她什么也没说破，只补了一句：“要采矿的话，现在就出发吧。我把舰队邀请发给你。”
艾拉垂下眼皮，像是在跟自己的什么做最后的商量。然后她说：“我把店门前这块‘暂停营业’的牌子翻好就来。”
通讯挂断之后，母亲靠回座位。她看向舷窗外那一片点缀着八艘冲锋者和一艘回旋者级的矿带，嘴角的弧度慢慢从办事时的端庄变成一个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她刚才跟那姑娘说话时，故意没提“相亲”这两个字。她让艾拉以为这只是一次采矿搭伙，顺便多个人聊天。但一个年轻姑娘如果愿意放下自己的摊位、开三个小时船、来一个0.5安等的星系，跟一个刚换新船的男人一起挖矿——那她出门之前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她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身体——二十七岁，皮肤光滑，发梢乌黑，手腕上的力量读数比当年高中毕业体检时还高了一截。她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正在专心啃石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一场棋局中心棋子的大儿子，心里涌上来一股极其不客观、极其不讲道理、极其不讲逻辑的自豪。
帅。果然是自己生的。有脑子有规划，兜里还有钱养得起家。这要是没人要，那是整个加达里姑娘们的审美出了偏差。
她打开另一个浮动终端界面，调出上次没看完的那个相亲数据库——新人注册列表，加达里地区，年龄区间在十八岁至二十七岁之间。上次在医院查的时候还没翻完，今天不妨接着看看。虽然艾拉目前是首选，但万一这位姑娘今天表现不好呢？万一李阳这个钢铁直男全程跟人聊采矿激光频率配比呢？她得有个备选方案。实在不行就当多认识几个姑娘。他不是爱算数据嘛，那老妈就多给他安排几个“数据点”。
三个小时的路程不算长，数据库翻完还够整理个表格出来。她打开终端上的记事本，开始列栏目：姓名，年龄，职业，性格特征，与阳阳匹配度（主观），是否有兴趣来肯达姆采矿。最后一个栏目标题改了好几遍，从“是否合适”改成“是否值得见一面”，又改成“是否对某种类型有吸引力”。改完最后一个字，她对着屏幕斟酌了一下，还是把这个栏目标题改成了最开始想写的那句：“想不想做阿姨的儿媳妇”。
她觉得这个措辞比任何相亲表格都更直接。而且她喜欢看姑娘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艾拉上次听到的时候脸红了半天，但在那之前，嘴巴先下意识地抿了一下——那种将笑未笑又不敢答话的样子，最能说明事情正在往对的方向发展。她觉得这种微表情比任何参数都靠谱。
窗外，李阳的回旋者级正在有条不紊地啃掉第四块焦岩。那八艘冲锋者级依然在工作，但公共频道里的讨论已经从“这人是谁”变成了“他效率是多少”，有人在跟同伴小声说想让他在自己的舰船改天也指导一章装配方案。母亲听到了，没有转告儿子，只是把这些句子当成背景白噪音，舒舒服服地靠在驾驶座上，继续翻她的数据库。
差不多了，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等一轮采矿作业做完，艾拉应该就能到了。到时候，舰队编队里多一艘小矿船，两个年轻人开始在同一片矿带里挖石头，通信频道里自然就会有声音。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她就安安静静地开着运输舰，在旁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