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看着何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县长,小陈调到信息科之后,他手上正在做的事情,谁来接?”
何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手上的事,先放一放。”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何颖说“放一放”,意思是这件事暂时搁置,不是不做了。
“苏主任。”何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来政府办几年了?”
“五年。”
“经历过几任县长?”
“三任。”苏婉清如实回答,“我来的时候还是老县长,后来是李县长,现在是您。”
何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三任县长,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不容易。”
苏婉清没接话。
她听得出何颖话里有话——政府办是全县权力运转的中枢,能在这个系统里待五年不倒,要么是能力过硬,要么是八面玲珑,要么两者兼有。
“方县长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何颖忽然问了一句。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何颖。
何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方县长没有直接跟我提过什么。”苏婉清斟酌着措辞,“但他的办公室,最近跟信息科那边联系比较多。”
“信息科?”
“刘志国。他上周去了方县长办公室两次,每次待了半小时以上。”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刘志国这个人怎么样?”
苏婉清想了想:“业务能力一般,但很会做人。在政府办待了十几年,跟谁都处得来。”
“跟谁都处得来”——这句话在机关里,不一定是好话。
何颖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行了,你去吧。”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县长。”
“嗯?”
“小陈那边……要不要我私下交代他几句?”
何颖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
“不用。他自己会处理的。”
苏婉清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刚才何颖问她“方县长那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试探。
何颖在确认一件事——她苏婉清,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给了何颖想要的答案:方明远在接触信息科,刘志国是方明远的人。
但她没有说的是——刘志国上周也找过她,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聊了几句闲天,然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苏主任,那个新来的小陈,是不是跟县长有什么特殊关系?”
她当时笑了笑,说:“什么特殊关系?他是新来的科员,县长是县长,上下级关系。”
刘志国也笑了笑,没再问。
但那个笑容,她记得很清楚。
现在,有些事情,她看得越来越清楚了——方明远把陈大鹏调去信息科,表面上是“锻炼”,实际上是把他塞进了刘志国的眼皮底下。
信息科是方明远的人掌管的科室。
陈大鹏去了那里,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
他能不能在信息科待下去,能不能顶住压力,能不能在刘志国的眼皮底下继续做何颖交代的事。
这些都是考验。
如果陈大鹏挺不住,那他在何颖心中的分量,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他能挺住……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陈大鹏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站在综合科门口,微微欠身,叫她“苏主任”。
那副样子,确实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但现在,他被卷进了县里最高层的权力博弈里。
而她,也站了队。
何颖那几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让她做出了选择。
“方县长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她回答了。
那个回答,就是站队。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信息科的工作节奏跟综合科不一样,慢慢适应,别着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很快,陈大鹏回复了:“好的,谢谢苏主任。”
苏婉清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三楼信息科。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苏婉清发来的那两条消息。
“信息科的工作节奏跟综合科不一样,慢慢适应,别着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这消息,看起来是普通的关心。
但他总觉得,苏婉清这个时候发来这样的消息,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刘志国。
刘志国还在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电脑屏幕,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信息科的工作节奏确实不一样——慢,慢得像蜗牛。
陈大鹏来了一上午,除了开电脑、连网线、整理了一下桌子,什么都没。
刘志国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工作,也没有给他任何材料。
“刘科长。”陈大鹏开口。
刘志国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他:“嗯?”
“我今天有什么工作要做吗?”
刘志国想了想,指了指文件柜:“那里面有往年的信息简报,你先看看,熟悉一下。不用急,信息科的工作就是这样,不忙的时候闲得慌,忙起来也是真忙。”
陈大鹏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年份和月份。
他随手抽出一个,翻开。
内容很简单——几条工作动态,几篇调研信息,格式固定,语言套路化。
他看了几页,合上文件夹,放回去。
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点开了县政府网站的后台。
网站维护也是信息科的工作之一。
陈大鹏浏览了一下网站的各栏目,发现有些板块的内容已经很久没更新了——“乡镇动态”最后一篇是两个月前的,“政策解读”栏目甚至有大半年的空白。
他拿起笔记本,把需要更新的栏目一条一条记下来。
刘志国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陈大鹏记完笔记,打开文档,开始写一篇信息稿。
写什么呢?
他想了想,决定写一篇关于县政府网站优化的建议。
不是因为他想表现,而是因为他实在闲得难受。
与其坐着发呆,不如找点事做。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信息科还习惯吗?”
他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还行,正在熟悉。”
过了大概一分钟,何颖又发来一条:“信息科刘志国,你少跟他聊私事。工作上该汇报的汇报,不该说的别说。”
陈大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
何颖在提醒他——刘志国不是自己人。
他回复:“明白了。”
然后把消息删掉了。
刘志国从窗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陈大鹏桌边。
“小陈,中午一起去食堂?”
陈大鹏抬起头,笑了笑:“好,刘科长。”
刘志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陈大鹏低下头,继续写那份网站优化建议。
但他心里在想——刘志国叫他一起去食堂,是普通的同事邀约,还是想借机打探什么?
他想起何颖说的那句话:“不该说的别说。”
食堂里,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志国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忽然问了一句:“小陈,你跟县长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陈大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我来报到那天才第一次见到何县长。”
“是吗?”刘志国笑了笑,“我看县长去双桥镇调研带着你,去柳河镇调研也带着你,还以为你们之前就认识。”
“那是工作需要。”陈大鹏的语气很平静,“我是新人,领导带着熟悉情况。”
刘志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陈大鹏也低头吃饭,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盘子里的饭菜扒完了。
“小陈,吃这么快对胃不好。”
刘志国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他。
“习惯了。”陈大鹏笑了笑,“大学的时候赶着上课,练出来的。”
刘志国也笑了,笑得很和善。
但陈大鹏注意到,刘志国的笑,只停留在嘴角,没有到眼睛里。
下午,陈大鹏把那篇网站优化建议写完了,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拿给刘志国看。
刘志国看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陈大鹏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在综合科的时候,虽然忙,虽然累,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在信息科,他像是一颗被拔掉电源的灯泡——亮着,但发不出光。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何县长,我想问一下,我被调到信息科,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打完这行字,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叶子发黄,耷拉着脑袋。
陈大鹏站起来,去洗手间接了一杯水,浇在绿萝的部。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来,继续翻看往年的信息简报。
手机震动,姐姐发来一条信息。
“大鹏,你被发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