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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宋娇娇的暖手炉还搁在床头柜上,炭火烧的噼啪响,没人碰。

林参参攥着霍凌寒的手腕不撒手,鼻尖蹭在他腕骨内侧。

那股纯阳气顺着皮肤往她灵脉里灌,枯竭了快三十年的灵脉须舒展开来,她舒服的眯起了杏眼。

霍凌寒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低头看着这个巴掌大脸的姑娘贴在自己手腕上,太阳不跳了,脑仁不疼了,呼吸都顺畅了。

这感觉太反常了。

但他没有抽手。

宋娇娇咬了咬后槽牙。

她在这个军区待了两年。

两年里她往霍凌寒的办公室送过八次参汤,往他宿舍门口放过十二次棉手套,每一次都被警卫员原封不动退回来。

她叔叔是副军长,她是省军区文工团台柱子,她的脸在边疆颂的宣传画上印了三千份。

而眼前这个破棉袄姑娘,连名字都没报,就敢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抓着霍凌寒的手说要你。

凭什么?

宋娇娇把裙摆整了整,高跟鞋往前跨了一步,嗓子里挤出最柔和的调子。

“霍大哥。”

她叫的亲切,听起来跟霍凌寒很熟络。

“这姑娘来路不明,您公务繁忙,不如交给我来照顾?我正好这几天没排练,闲着也是闲着。”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毕竟是个女同志的事,让您一个心不合适。”

话说的漂亮,体面又得体,进退有度。

王嫂子在旁边撇了撇嘴,没吭声。

霍凌寒连眼皮都没抬。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腕上,准确说,是在那股从接触点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暖流上。

十年了。

十年来他每晚被煞气反噬搅的睡不着觉,军医开的安眠药从一片加到五片,最后五片都压不住太阳里那蹦跶的筋。

而这个姑娘碰他的时候,那筋就安静了。

不是压住了,是从源头上安静了。

这不正常。

但他眼下懒得分析原因。

宋娇娇还在说话。他听见了,但没打算搭理。

然而他不搭理,不代表有人不搭理。

林参参抬起头来了。

她松开了霍凌寒的手腕,只松了三秒,是为了另一件事。

她弯下腰,两只手伸进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摸了半天,嘴里嘟嘟囔囔的。

“在哪呢……明明放好了的……”

宋娇娇被晾在那里,笑也不是,走也不是,整张脸挂着的温柔都快端不住了。

张嫂子和王嫂子对视了一眼。

老孙趴在角落里假装整理药柜,耳朵竖的跟雷达似的。

“找到了!”

林参参从棉袄夹层的暗兜里掏出个东西。

半块玉佩。

成色极差,边角磨损严重,上面布满细密裂纹,玉质灰暗,一看就不是值钱货。但被一红绳仔细缠着,打了好几个死结,绳子毛边都磨秃了,显然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

她举着那半块破玉佩,对准霍凌寒的脸。

然后用江南口音,一字一顿。

“恩人说,这个叫指腹为婚。”

“我来找你的。”

“我要嫁给你。”

医务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彻底凝固。

张嫂子嘴里含着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王嫂子手里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咣当一声,滚了两圈,撞到墙角停住。

老孙手里的药瓶掉了三个,玻璃碎了一地。

宋娇娇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两下,三下。

整个屋子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宋娇娇第一个炸了。

“你……你说什么?!”

她的高跟鞋在地上跺了一下,兔毛围巾滑了半截下来顾不上捞。

“指腹为婚?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穿着破棉袄从雪地里爬出来,张嘴就要嫁给霍大哥?你……你不知廉耻!”

她回头看向在场的嫂子们,急切的找同盟。

“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我说什么来着?来路不明!就是冲着军长来的!哪有正经姑娘上来就说要嫁人的?!”

赵嫂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也太……”

就连一直护着林参参的王嫂子这回也犹豫了,看看林参参手里的破玉佩,又看看霍凌寒黑沉沉的脸,心里也打起了鼓。

指腹为婚?就凭这半块破玉?

张嫂子小声嘀咕:“这丫头该不会真是个疯子吧?谁家姑娘婚到军区来了?还的是霍阎王?”

林参参歪着脑袋看了宋娇娇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把注意力收了回来,继续看霍凌寒。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宋娇娇这种生物的威胁等级大约等于路边的一棵杂草。不产生阳气,不能吃,不能补灵力,叽叽喳喳的还怪吵。

完全不值得浪费精力。

霍凌寒一直没说话。

从林参参掏出那半块玉佩开始,他就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块玉上。灰暗的、破碎的、用红绳缠了无数道的半块废玉。

但他盯着那块玉的位置很精准,右上角,裂纹最密集处,有一个被磨的几乎看不清的阴刻小字。

霍。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出手。

整个医务室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宋娇娇以为他要把那块破玉扔出去,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配合他训斥这个不要脸女人的台词。

但霍凌寒没扔。

他把那半块玉佩从林参参手里拿过来。

动作很轻。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裂纹穿过了大半笔画,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庚申年立。凌寒。

是他出生那年,他亲手刻的。

这块玉他见过。

小时候在的樟木箱子底层见过。说这是一对合璧玉,另外半块给了一个故人,那个故人对霍家有救命之恩。

说的原话是,凌寒,你这辈子欠人家一条命。

当时他六岁,不懂。

后来去世了,他再也没问过。

那个樟木箱子在搬家时弄丢了,连带着他手里那半块也不见了。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另外半块,在二十年后,被一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姑娘贴身揣着,送到了他面前。

霍凌寒捏着那半块玉佩,指腹摩挲过那个霍字。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林参参。

这一次,他看她的方式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警惕,是一种极深的、带着追溯意味的打量。

这个变化很细微,但足够让宋娇娇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块玉,谁给你的?”

林参参眨了眨杏眼,乖乖回答。

“恩人啊。就是你。她说我以后饿了就去找你,你养我。”

她掰着手指头补充:“她还说你阳气足,管够。”

霍凌寒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故人二字。但指腹为婚这种话,以他的性子,说不说得出来还真不好讲。老太太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江湖气,什么事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

宋娇娇抓住了这个空隙。

“霍大哥,你别听她胡说!一块破玉能证明什么?满大街捡块石头刻个字就能冒充了!这种骗术我在省城见多了——”

“闭嘴。”

两个字。

不是对林参参说的。

是对宋娇娇说的。

宋娇娇的喉咙一紧,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霍凌寒没看她,甚至没有转头,但那两个字里的分量足以让屋里所有人的脊背发凉。

宋娇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指甲陷进兔毛围巾的绒毛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里鸦雀无声。

林参参没注意到这些人类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面前这个男人身上的纯阳气太浓了,她今天吸的那点只够垫个底,远远不够她修复灵脉。

要想把灵力彻底续上,她需要大量的、长时间的、贴身的接触。

怎样才能长时间贴身接触呢?

她两百年的人间阅历里,最高效的方式只有一种。

她歪着脑袋,用一种讨论今晚吃什么菜一样理所当然的口吻,开了口。

“所以,今晚我可以和你睡一个被窝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张嫂子手里刚端起来的搪瓷缸子又掉了。

王嫂子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药柜上,把老孙刚码好的药瓶又震掉了两个。

赵嫂子直接捂住了耳朵。

宋娇娇浑身在抖,抖的兔毛围巾一颤一颤,脸上的口红衬着煞白的皮肤,一片一片的发绿。

李狗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站在门口,嘴张成了O型。

小周端着两杯热水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两杯水同时泼了。

整个医务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霍凌寒捏着那半块玉佩的手没动。

他垂着眼帘,看着面前这个杏眼圆睁、满脸期待、毫无一丝羞耻心的南方姑娘。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

睡。一个被窝。

他的后槽牙咬紧了,松开,又咬紧。

他低下头凑近她,声音压的很低。

“你叫什么名字?”

林参参乖乖回答:“林参参。参是人参的参。”

霍凌寒的拇指按在玉佩那个霍字上,半晌没有松开。

屋外的暴风雪撞着窗户框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屋内的暖手炉里最后一块炭烧透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彻底暗下去。

霍凌寒把那半块玉佩攥进了拳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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