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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

第一天还只是大,鹅毛片子从天上往下砸,踩在院子里脚脖子直接没进去。

第二天就不是大的问题了,风裹着雪横着刮,院墙外头堆了半人高,大门推不开,小周拿铁锹铲了四十分钟才清出一条人宽的道。

第三天早上,林参参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窗户纸被风吹破了一个角,她透过那个角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死白。

院墙看不见了,只剩一个鼓包。

对面赵嫂子家的烟囱冒着一缕可怜的白烟,烟刚出烟囱口就被风打散。

远处的山全没了,天和地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

林参参的灵脉在皮肤底下微微震颤,这是植物精怪对极端气候最原始的预警。

她缩回手,指尖是温的,这几天每晚握霍凌寒的手,灵脉修复了不少,但她不敢放松。

霍凌寒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第一天走的时候说是紧急军务,让小周照看她。

第二天小周来送饭时嘴里漏了一句,公路断了。

第三天小周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饭盒里只有两个窝头和半碗稀粥,窝头比前两天小了一圈。

“嫂子,省着吃。”

小周把饭盒搁在灶台上,没敢多待。

林参参没问为什么要省,她闻的出来。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前几天大院里多少还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味,苞米面的糊香、酸菜的酸味、偶尔有一缕肉腥。

现在什么都闻不到了,只有煤烟味和雪的腥气。

人类断粮了。

她蹲在灶台前啃窝头,一边啃一边想霍凌寒。

他三天没回来,纯阳气断了三天,她的灵脉修复速度直接降了一半,但她更担心的不是自己。

那个人的胃不好,是边防线上落下的老毛病。

这几天肯定又在喝稀糊糊充数,还要熬夜开会,煞气压不住就会反噬,头疼起来能把自己往墙上撞。

她的极品充电宝要是饿瘦了,阳气浓度下降,亏的是她自己。

不行,得想办法。

下午的时候,家属区传来动静。

林参参竖起耳朵,她的听觉比人类灵敏的多,隔着院墙和风雪,她听到了嫂子们压低的争吵声。

“凭啥你家多分一块?”

“我家三个娃,你家才一个!”

“都别吵了,总共就这么点,吵也吵不出粮食来!”

是在抢东西。

林参参爬上院墙往外探了一下脑袋。

家属区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嫂子围着一个筐,筐里是冻的硬邦邦的萝卜缨子和几块树皮。

王嫂子蹲在地上,拿菜刀在刮一块白桦树皮上的粗糙外层,准备把里面那层嫩皮剥下来煮汤。

赵嫂子的两个儿子蹲在旁边,大的那个搂着小的,两个人的嘴唇都起了皮,鼻头冻的通红。

小的那个盯着树皮,眼泪汪汪的。

“妈,我饿。”

赵嫂子的手抖了一下,没回头。

林参参把脑袋缩回来,坐在墙头上,脚在院墙这边荡着。

她想了想,翻身回院,从客房炕上掰了两棵白菜。

灵气白菜还剩四棵,她自己吃的也不多,省一省够撑几天。

白菜用旧布包了,从墙头扔到赵嫂子家院子里。

没露面,扔完就缩了回来。

她不是圣人,妖精的本性是护食的,但那两个小的让她想起了山里的幼崽,春天饿瘦的狐狸崽子趴在洞口等母狐回来的眼神,跟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第四天。

林参参蹲在院子里,把脸埋进膝盖。

灵脉里的预警信号越来越强,不是因为风雪,风雪只是表面的东西。

她的须感知范围在这几天被纯阳气撑开了不少,能捕捉到方圆十几里的植物信息。

大兴安岭深处,冰层下面,有东西在蛰伏。

很多。

蘑菇、松子、榛子、冻梨,还有野物的气息,有冬眠的、没冬眠的,都被大雪封在山里。

那些东西对人类来说是禁区,零下四十度的深山,进去就出不来。

但对她来说不一样。

她是山里长大的,两百年都待在那种地方,那是她的地盘。

想到这里,院外忽然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林参-参的耳朵动了。

不是霍凌寒回来的声音,霍凌寒的吉普车她听过,发动机很沉。

这个声音不一样,轻浮,抖的厉害,是在雪地里挣扎。

她爬上院墙又探出脑袋。

家属区的路上,一辆挂着军区总部牌照的吉普车歪歪扭扭的停下来,车身陷进雪里,轮子空转了两下才熄火。

车门开了。

宋娇娇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貂皮大衣,领口竖的很高,脚上蹬着黑皮靴子,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身后的车斗里,三筐冻梨、两筐土豆和半扇裹着草帘子的羊肉被搬了下来。

在整个军区快要断顿的当口,这些东西太扎眼了。

嫂子们从各家各户冒出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几筐东西。

宋娇娇站在空地中央,风掀起她的貂皮领子,她抬起下巴,扫了一圈围过来的人。

“姐妹们别急,一家一家来,都有份。”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那个语气林参参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出来了。

施恩。

王嫂子走到最前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接宋娇娇递过来的冻梨,接的时候腰弯了一截。

宋娇娇笑了,还是那个笑的弧度,林参参在医务室见过。

她的视线从人群上方掠过,往霍凌寒院子的方向扫了一眼。

林参参把脑袋缩了回去。

不是躲。

是懒的看。

她从院墙上跳下来,赤脚落在雪地上,脚趾蜷了蜷。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朝宋娇娇的方向看第二眼,而是转过身,面朝西北。

风雪打在她脸上,睫毛挂了霜。

她的灵脉深处,信号又跳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松子、榛子、冻蘑菇,还有更深处的——林参参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一株百年老榆,活的,系扎了半座山。

在老榆的须网络里,她捕捉到了至少三个天然冻库的位置,里面封存着入冬前山里野物存下的口粮。

松鼠的松塔,野猪刨出来的山药蛋子,还有冻在冰层里的野生菌群。

那些东西加起来,够军区吃一个月。

林参参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温柔的弯法,是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弯法,带着两百年老妖才有的笃定。

院墙外面,宋娇娇的声音还在飘。

“——参参妹妹要是饿的不行了,尽管来找我,咱们都是一家人嘛。”

林参参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在意。

她盯着西北方的山脊线,被云层和风雪吞没的大兴安岭。

“原来,大宝贝都在那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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