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种无法理解的诡异,让他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升起了浓烈的意。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张屠夫信奉最朴素的生存法则:任何超出常理或无法掌控的因素,都必须第一时间彻底清除!宁可错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这是用无数袍泽的鲜血换来的教训。
所以,当他看到苏败鬼鬼祟祟地靠近那个断腿的同袍,并举起断矛时,他几乎已经断定这小子有问题,甚至可能和那具尸有关联,当即就决定挥刀斩之,以绝后患。
可是现在……
眼前这个自称苏败的小子,正毫无形象地五体投地趴在自己脚下,整张脸都埋在腥臭的血水泥泞里,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那哭声里的绝望和恐惧,以及对爹娘对回家的渴望,是如此的真切,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懦弱和卑微,简直要溢出来,浸湿了周围的土地。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和家世都一股脑地嚎了出来,这完全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精神濒临崩溃的可怜虫才会有的表现。
这种极致的怂包样,真的能装出来吗?张屠夫皱紧了眉头,握刀的手微微松了一丝力道。他见过太多人在死亡面前失态,但怂到这种毫无底线、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舍弃程度的,要么是真正的废物,要么就是……演技已臻化境的妖孽。可后者,可能吗?
意,开始不由自主地动摇。
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误会了?
或许,这小子当时真的只是想给那个痛苦挣扎的同袍一个痛快,战场上这种事虽然少,但并非没有,结果凑巧碰到了那具诡异的北蛮尸,被那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一,彻底精神失常,行为失控了?
至于“恶鬼吸气”这种说法……张屠夫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军中确实流传着不少类似的传说,每次大战之后,总有些无法解释的离奇死状,最后都会被那些胆小的兵油子归咎于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向来嗤之以鼻,他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只相信砍进敌人骨头里的实在感。
但是……这个叫苏败的小子。张屠夫锐利的目光再次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苏败颤抖的脊背和沾满污泥的破烂号衣。他身上确实没有一丝一毫高手应有的气息,无论是呼吸、心跳、肌肉线条,还是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怂包气质,都和一个最底层的杂役、炮灰完美契合。这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卑微,不是靠伪装就能做到的。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苏败毫无防备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后颈上。皮肤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蜡黄,还很稚嫩。
只要手起刀落,轻轻一划,就能彻底解决这个潜在的麻烦。净利落。
可是……万一呢?
万一是自己多疑了,错了一个只是运气不好,被卷入战场吓傻了的同袍呢?
张屠夫那布满老茧和沾满血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刀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般年轻,也是怕得要死,缩在盾牌后面连头都不敢抬。如果不是当时一个老兵班长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地让他跟紧,他可能早就变成关外的一堆白骨了。
这狗的世道,活着本就艰难。多活下来一个,算一个吧。
“啧!”张屠夫烦躁地咂了一下嘴,像是驱赶苍蝇般,将心头那最后一丝犹豫和莫名的烦躁驱散。他手腕一翻,“锵”的一声,将那柄饱饮鲜血的腰刀回了刀鞘。
然后,他抬起脚,用穿着破旧战靴的脚底板,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苏败的屁股,骂骂咧咧地吼道:
“行了!别他娘的嚎丧了!哭得老子心烦!赶紧给老子爬起来!这鬼地方是哭娘的地方吗?!”
【苏败视角】
当那破旧战靴带着不耐烦的力道踹在我屁股上时,我浑身控制不住地一个激灵,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迅速放松下来。
但紧接着,我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我、几乎让我窒息的冰冷意,如同水般退去了!消失了!
心中那块悬着的万斤巨石,轰然落地!
赌对了!我他妈的又赌对了一次!
果然,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极致的弱小和不堪,本身就是最好的符!将自己伪装成一摊人畜无害甚至令人厌恶的烂泥,就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强者的戒心和意!示敌以弱,永远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保命策略!
我慢慢地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抬起了头。脸上早已是眼泪、鼻涕、血水和污泥的大杂烩,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努力睁大,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对着强者流露出的卑微的感激和讨好。
“大……大叔……您……您真的不我了?”我的声音依旧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还没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兵,也就是张屠夫,用一种看垃圾般的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瞥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你?老子嫌脏了手!”他粗声粗气地骂道,顺手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毛发纠结的北蛮人头颅,随意地往腰间一个皮扣上一挂,那头颅晃荡着,空洞的眼睛似乎还在瞪着天空。“想活命,就管好你的手脚,把招子放亮点!跟紧了!再敢碰自己人一下,老子第一个剁了你的爪子喂狗!”
“哎!哎!是是是!谢谢大叔!谢谢大叔不之恩!”我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感恩戴德的表情,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血泊泥泞中爬了起来。又赶紧弯腰捡起那救了我命也差点给我带来身之祸的半截断矛,紧紧握在手里,然后屁颠屁颠地低眉顺眼地跟在了张屠夫的身后。
我刻意保持着大约三步左右的距离,低着头,眼睛看着张屠夫那双沾满泥泞和血痂的破旧战靴后跟,亦步亦趋。这个距离,既显示了我这个“新兵蛋子”对“老兵油子”的敬畏和顺从,又能在他突然发难或者遭遇突发危险时,给我留下一点点可怜的反应时间和闪避空间。
我的内心,远不像我表现出来的那么惊慌失措和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这个叫张屠夫的老兵,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麻烦!他经验太丰富了,眼神太毒了,感知太敏锐了!就像一头在丛林里生活了多年的老狼,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和动静,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跟在他身边,我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必须时刻绷紧神经,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北冥吞天功》吞噬生机的秘密,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但反过来看,他也是一个绝佳的机遇,一个目前情况下我能找到的最好“掩护”!
他熟悉这片战场,知道哪里相对安全,哪里危险重重。跟着他,我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被流矢、冷箭或者小股敌人莫名其妙地掉。我能从他身上学到最实用的战场保命技巧,观察他如何判断形势,如何选择路线,如何应对突发状况。这些都是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无比宝贵。
更重要的是,我的目光悄然扫过远处那隐约传来喊声的核心战团,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会本能地朝着战斗最激烈或者说,生存机会最大或者战利品最丰富的区域移动。而那里,正是“食材”最新鲜最丰富的地方!那些气血旺盛、正在搏的北蛮士兵,在我眼中,就是一颗颗行走的充满了生命能量的“大补丸”!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够让我安然穿梭于这片血腥猎场的“保护色”。
而张屠夫,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实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底线和袍泽之情的老兵,就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是我完美的“掩护”!
我们两人,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尸山血海之间。张屠夫的脚步异常沉稳,落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他仿佛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精准地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可能暗藏断矛或陷坑的死亡区域,也总能提前半拍察觉到远处山坡后或尸堆中可能潜伏的危险,及时改变路线或隐蔽。
他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极其熟练地在一些穿着军官铠甲或者看起来身份不同的尸体上摸索着。他寻找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更实际的东西:还能吃的粮饼、没破的水袋、锋利的匕首或短刀,有时也会扯下一些相对净的布条塞进怀里。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眼睛像鹰一样不断扫视着四周,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从未有丝毫放松。这是真正老兵的本能。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装模作样地在一些看起来“安全”的尸体旁蹲下,胡乱摸索几下,但我的大部分注意力,却像最贪婪的猎犬,牢牢地锁定在那些还在微微抽搐、伤口汩汩流血的“新鲜食材”上。
内心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吞噬他们!变得更强!
但我死死地压制着这个冲动。张屠夫就在旁边,他的感知太敏锐了。
我必须等待,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既能吞噬能量,又不会引起他怀疑的完美时机。
机会,并没有让我等待太久。
就在我们绕过一个小型尸堆,准备沿着一条涸河床的边缘向前摸索时,走在前面的张屠夫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压低了身子,同时向后打了一个急促而隐蔽的手势!
“嘘!蹲下!”他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心中一惊,立刻有样学样,蜷缩身体,借助河床边缘的土坎隐藏住身形,连呼吸都屏住了。
张屠夫缓缓抬起头,从土坎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望向不远处一片被几块巨大山石半包围起来的天然凹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紧紧锁死。
“妈的……那边!”他用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伸出一手指,指向凹地方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
只见凹地之中,大约有七八名穿着破烂大月军服、浑身浴血的士兵,正背靠着背,围成一个简陋的圆阵。
他们个个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身上着箭矢,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而他们的外围,足足有十几名穿着皮甲、手持弯刀、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狞笑的北蛮士兵,正一步步地缩小着包围圈,不断用弯刀敲击着盾牌,发出挑衅的吼叫,显然是在戏耍这些即将到口的“猎物”。
一场实力悬殊、毫无悬念的屠,即将上演。
张屠夫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那边的战况,眼神复杂。我能看到他腮帮子的肌肉在微微抽动。他显然看出了那些同袍的绝境,也清楚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似乎在犹豫。
去救?凭我们两个人,冲进去的结果,大概率不是救人,而是把自己也填进去,给这场屠再增添两具尸体。张屠夫是个现实到冷酷的人,他不会去做这种毫无价值的牺牲,那是新兵蛋子才会有的热血冲动。
不去?眼睁睁看着同袍被敌人围住虐,对于任何一个还有一丝血性的老兵来说,良心上都是一道难以迈过的坎。那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妈的……晦气!”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现实压倒了意气。他猛地缩回头,拉了我的胳膊一下,示意我跟着他,准备从侧面远远地绕开这片是非之地。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