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萧衍慢慢吐出一口气，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像是把口那团东西往下压了几分。
火发到这个份上，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再去告诉贵妃，凤印在手，自当为君分忧。下次再拿这种鸡毛蒜皮来烦朕，同罪论处！寿宴的单子朕看过了，她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趁早把凤印交出来。”
骂完这几句，萧衍靠回椅背上，不说话了。
刘德全等了片刻，试探着问：“陛下，那姜妃娘娘那边……”
萧衍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
狗奴才，朕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也是，处置了那些人，是该想想他那个小哭包了。
姜莺莺，无理都要闹三分的莺莺。
今受了这么大委屈，他不过去一趟，回头还不把整个飞鸾宫都给淹了？
“起驾。”
＊
飞鸾宫。
泪眼汪汪的姜莺莺正趴在软榻上，把脸埋在一个大迎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青萝端着药膏站在一旁，一脸无奈：“娘娘，您别装了，陛下还没到呢。再说了，您的《心经》才抄了三行，还有一大半没动呢。”
姜莺莺从迎枕里抬起脸来，眼眶果然红了，但眼角没有泪痕，倒是嘴角微微翘着：
“说什么呢，提前演练的事情，能叫装吗？”
“陛下听说我受委屈了，肯定得来，我这是在酝酿情绪。”
青萝：“……”
“青萝，你过来。”
青萝凑过去，姜莺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待会儿陛下来了，你就站在这儿，把手露出来。”
青萝不明所以：“什、什么手？”
“的手啊。”姜莺莺说得理直气壮，“肿了没有？我看看。”
她拉起青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发现除了微微泛红，什么伤都没有，顿时撇了撇嘴：“你怎么不肿啊？”
青萝：“……娘娘，奴婢为什么要肿？”
姜莺莺叹了口气，从榻上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一盒玉容膏，不由分说地挖了一大坨，糊在青萝手背上，抹匀了，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现在肿了。”
青萝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厚厚的、油光发亮的膏药，嘴角抽了抽：“……这看起来不像被打肿的，像是刚糊了猪油。”
“闭嘴，你懂什么。”姜莺莺把玉容膏塞回抽屉，拍了拍手，“记住了，你的手是为了护主被打伤的。待会儿陛下问你，你就说手疼。本宫那《心经》还差大半没抄呢，手疼了，陛下总不好意思我抄了吧？”
青萝沉默了片刻：“娘娘的连环计……用得不错，但奴婢真的不会撒谎。”
“没让你撒谎。”姜莺莺眨眨眼，“你就说——‘娘娘待奴婢好，奴婢不疼。’记住没有？”
青萝：“……记住了，两只耳朵都记住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莺莺眼睛一亮，一把将青萝推到榻边站好，自己三步并作两步扑回床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顺手把旁边的迎枕捞进怀里抱着——团紧，埋脸，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截通红的耳尖。
殿门被推开。
萧衍看见的，便是这么个满殿狼藉。
炉盖滚到了门槛边，炉身碎成几瓣，灰褐色的香灰铺了一地。
再往里，是那只霁蓝色釉缠枝莲瓶——前几天她软磨硬泡才讨到手的，此刻歪在碎片堆里，瓶口缺了一小块瓷。
她连这个都砸了。是真气了。
他脚步顿了一瞬，放轻了往里走。
果然。榻上鼓着一个被子团。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头发散在枕上。那团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