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妍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她昨夜喝了酒,又在太液池边吹了风,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玉照殿的药味,一会儿是端午宴上险些烧起来的红绸,最后又变成萧承胤坐在榻边,低头替谢蘅芜端药。
她在梦里气得不行,伸手去推那只药碗,药碗落地,碎成几片,她猛地醒了。
帐中有淡淡的龙涎香,沈姝妍怔了一下,转头看去,萧承胤果然还在。
他坐在窗边的榻上,已经换好了朝服,手中拿着一封折子,眉目沉沉,似乎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沈姝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萧承胤却已经察觉她醒了,抬眼看过来:“醒了?”
沈姝妍慢慢坐起身,昨夜那些委屈和酒意都还没散净,声音有些哑:“陛下没走。”
萧承胤把折子放下:“朕说了不走。”
她低头理了理被角,嘴上却不肯软:“陛下的话,臣妾又不敢全信。”
萧承胤看了她片刻,竟没恼。
他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沈姝妍本想躲,又觉得躲了像自己还在生气,便硬撑着没动。
萧承胤道:“没发热。”
“臣妾本来就没病。”
“昨夜喝了酒,又吹了风,若真病了,你又要闹。”
沈姝妍抬眼瞪他:“臣妾闹,陛下嫌烦?”
萧承胤低头看她,声音淡了些,却不像训斥:“你什么时候不闹?”
沈姝妍一噎,她想反驳,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常闹,最后只冷哼一声,翻身背对他。
萧承胤眼底浮出一点浅淡的笑,可那笑很快又收了。
他重新拿起方才那封折子。
沈姝妍虽然背对着他,余光却一直留着。见他又看折子,心里有些不高兴:“陛下在昭阳宫还要看折子?”
“不是前朝折子,那是什么?”
萧承胤没有立刻答,沈姝妍转过身,皱眉看他:“又有什么事不能告诉臣妾?”
萧承胤看着她,片刻后,他道:“端午宴上,舞衣金扣的事,查到些线索了。”
沈姝妍动作一顿,她差点把这事忘了,这几谢蘅芜病了一场,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玉照殿,连她自己也被气得乱了心神。
可端午宴那,若不是太子出手快,若不是她硬生生把那支舞救回来,御前失仪的罪名早就落在她头上了。
沈姝妍脸色沉下来:“查到谁了?”
萧承胤道:“内务府有两个经手舞衣的小太监失踪。昨夜找到了一个。”
“人呢?”
“死了。”
殿内一静。
沈姝妍指尖慢慢攥住被角,萧承胤看见她脸色,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沈姝妍没有躲。
她问:“怎么死的?”
“投井。”
沈姝妍冷笑一声。
“真巧。”
萧承胤神色也冷:“另一个还活着,昨夜在西掖门被抓住了。”
沈姝妍立刻看向他:“他说什么?”
萧承胤沉默一瞬:“他咬出长乐宫。”
长乐宫。
贤妃。
沈姝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臣妾就知道贤妃不是个好东西。”
她说得太直接,连守在外头的春桃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萧承胤看她一眼:“你倒是不怕冤枉她。”
“冤枉?”沈姝妍坐直身子,“端午宴上,她左一句柔嫔手巧,右一句本宫宫宴惊险。后来又在凤仪宫拿酸梅汤刺臣妾。她那张嘴,臣妾听着就烦。如今查到长乐宫,哪里冤了她?”
她越说越气,昨夜那点脆弱一下没了,又变回那个理直气壮的沈贵妃:“陛下打算怎么罚她?”
萧承胤却没有立刻答。
沈姝妍脸上的得意慢慢淡了:“陛下又要说证据不足?”
萧承胤道:“那小太监只说,是长乐宫的桂嬷嬷给了他银子,让他在舞衣上动手脚。但桂嬷嬷今晨已经不见了。”
沈姝妍一听便明白了:“跑了?”
“嗯。”
“那就去抓啊。”
“已经封了宫门。”
萧承胤声音沉稳,可沈姝妍听着,却觉得不够,她最讨厌这种不够。
她盯着他:“那贤妃呢?”
萧承胤看着她:“贤妃还在长乐宫闭门思过。”
沈姝妍笑意彻底没了:“她害臣妾御前失仪,陛下还只是让她闭门思过?”
“姝妍。”萧承胤皱了皱眉。“朕说了,这事还要查。”
“查。”沈姝妍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个字很刺耳,“陛下每次都说查。”
萧承胤一顿,她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里带出了什么,只是心里堵得难受。
“端午宴那就说查,查到今,死了一个,跑了一个,查到长乐宫,还是要再查。”
她抬眼看他:“那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人都死光了,证据都没了,然后陛下再同臣妾说,实在查不到了?”
萧承胤脸色沉了下去:“沈姝妍。”
他连名带姓叫她。
可沈姝妍这次没有退。
她昨夜一整夜的委屈,谢昭容的病,玉照殿的药味,还有端午宴上那一场差点让她出丑的火,全部压到一起,烧得她眼底发红。
“臣妾说错了吗?”
萧承胤看着她,目光深沉。
他自然听懂了她话里那点刺,她不是只在说端午宴。
萧承胤听出来了,那一瞬,他的脸色很难看。
沈姝妍也察觉到他的沉默不对,她皱了皱眉:“陛下怎么不说话?”
萧承胤收回手,起身道:“这件事朕会给你交代。”
又是交代。
沈姝妍想笑。
“陛下要给臣妾什么交代?”她坐在床上,乌发还散着,眼睛却亮得人。“若真是贤妃做的,陛下会废了她吗?”
萧承胤没有答。
沈姝妍继续问:“会降她位分吗?会罚二皇子吗?会让她当着满宫人的面给臣妾磕头认错吗?”
“够了。”萧承胤声音沉下来。
沈姝妍脸色一白。
殿内瞬间安静,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臣妾知道了。”
萧承胤眉心一紧。
他不喜欢她说这句话。
每次她这样说,都不是真的知道,而是把自己往后缩了一步。
他放缓声音:“朕不是不罚她。只是贤妃在宫中多年,二皇子又刚入朝听政,此事若无实证,不能凭一个小太监的话定罪。”
沈姝妍听着,只觉得口发闷。
她知道这些话都有道理,可她不想听道理,她只想让萧承胤说一句:谁害你,朕就不饶谁。
可他是皇帝,皇帝的每一句话都要过脑子,要顾证据,要顾二皇子,要顾前朝后宫。
沈姝妍垂下眼,伸手去扯被角上的金线:“陛下去查吧。”
萧承胤看着她。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比方才发火更叫人不安。
他想说什么,外头李德全却匆匆进来,伏在屏风外。
“陛下,东宫来人,说太子殿下在御书房外候着,有端午宴那的东西要呈给陛下。”
沈姝妍扯金线的动作一停。
萧承胤也抬了眼。
“太子?”
李德全道:“是。”
萧承胤脸色沉了些,他前些子明明告诉过太子,这件事不必他手。
沈姝妍却忽然抬起头:“太子殿下查到了?”
萧承胤看了她一眼,她眼底那点被压下去的光又浮了起来。
他知道太子和她不可能有什么,可萧承胤心里仍旧有些不舒服,他淡淡道:“朕去看看。”
沈姝妍立刻道:“臣妾也去。”
“你去做什么?”
“那差点出事的是臣妾办的宫宴,臣妾为什么不能听?”
萧承胤皱眉:“你刚醒,又吹了风喝了酒,先歇着。”
沈姝妍冷笑:“陛下不想让臣妾见太子?”
这话一出,殿里连春桃都吓得不敢呼吸。
萧承胤看着她:“你非要这样说?”
沈姝妍抬着下巴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或许是因为昨夜太液池边,太子说她是骄傲的人,或许是因为方才听见太子竟然也在查端午宴,她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痛快。
萧承胤沉默片刻,终于道:“更衣。”
沈姝妍没想到他会同意,一时反倒怔住。
萧承胤看着她:“不是要去?”
沈姝妍立刻掀被下榻,春桃忙上前替她更衣梳洗,她昨夜没睡好,脸色仍旧不算好。春桃想给她压厚些脂粉,她却不耐烦地推开:“不必。”
她现在没心思扮柔弱,也没心思艳压谁,她只想知道,端午那到底是谁要她出丑。
去御书房的路上,萧承胤走得不快,沈姝妍跟在他身侧,刚开始还端着,后来到底腿软,脚步慢了些。
萧承胤偏头看她:“现在知道难受了?”
沈姝妍硬声道:“臣妾不难受。”
萧承胤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本想甩开,可他握得不紧,只是扶着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