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阿玲那女人,成天花枝招展,看着就不是安分过子的。”
“老周也不管管,天天往舞厅跑,指不定跟什么人不清不楚。”
“老周就是傻,被人骗得团团转,还帮着数钱呢。”
这些话,一次又一次传到老周耳朵里,说什么的都有。
可老周从来不信,从来不动摇,从来没有过半句怀疑。
有一次,几个长舌妇在院子门口嚼舌,正好被老周撞上。
老周当场就翻了脸,嗓门大得整个胡同都能听见:
“我媳妇我最清楚!她就是爱热闹、爱美,心不坏!
你们少在背后瞎编排!我信她,比信我自己还信!”
那几年,是阿玲这辈子最被人捧在手心、最安心,最体面的子。
她被宠得一塌糊涂,也感动得一塌糊涂。
也正因为这份感动,她对娟子,比对自己那个扔在老家的亲生儿子还要上心,还要疼。
娟子的亲妈,因为难产伤肝做下了病,经常贫血抢救。
娟子在三岁那年,母亲的病,医治无效去世了。
孩子小记忆里模模糊糊,自然谁疼她就黏谁。
阿玲掏心掏肺,给她买漂亮裙子、买好看发卡、买玩具…
买零食,教她梳头、教她打扮、教她做人。
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和爱,全都给了这个孩子。
那时候,阿玲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等娟子长大,找个家境好、老实本分、有出息的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
她这辈子,也就有依靠了,老了也有人管,也对得起老周的托付。
老周更是把她放在心尖上。
家里的小院、房子,产权证办下来的时候;
他二话不说,直接写了阿玲的名字,半点儿犹豫防备都没有。
他拉着阿玲的手,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我就娟子这一个闺女。
我在,我护着你们俩。
我要是不在了,房子是你的,钱是你的,家是你的。
只要你对娟子好,你就对得起我,我也就闭眼了。”
阿玲那时候,哭着点头,哭得一塌糊涂。
她以为,这种子,会一直安安稳稳过下去。
觉得自己这辈子,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平安顺遂;
有人疼,有人爱,有依靠,有盼头。可那十万块钱,彻底把她烧疯了。
贪婪像毒藤,一夜之间,顺着血管疯长,爬满她的心。
把良心、恩情、誓言、愧疚、温柔,全都缠得粉碎,一点不剩。
直到那天,娟子撞破了她所有的秘密。
“你把王大娘藏在哪了?
你是不是为了刚子的钱,才做这种事?”
“你本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娟子的眼睛通红,声音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那一刻,阿玲才真正明白。
这个她养了十几年、疼了十几年、指望了十几年的女儿…
知道得太多了。
她是悬在她头顶上,最危险的一把刀。
地窖下面,娟子的哭喊还在继续。
阿玲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
最后一点柔软、最后一点犹豫,彻底熄灭了。
老周,你走了多年,女儿挡了我的路,我也得生活。
对不起。
扪心自问,我对得起你十几年的恩情,我守了你的誓言——
疼你的女儿,守了你的家。
我仁至义尽。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了,谁挡我过好子,
谁,就得死。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冷得像冰,像铁,像淬了毒的钢刀。
疤头、八月子。
你们也该一起上路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一淡淡的疙瘩云;
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阿玲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可精神却绷得紧紧的,像一拉到了极限的弦。
她知道,今天,是决定她一辈子命运的子。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她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翻出压在箱底最旧、最土、平时连看都不看一眼的灰布衫;
料子粗糙,颜色暗沉,一看就是下地活、抛头露面都不会引人注意的那种。
她换上衣服,又找出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大围巾,严严实实地蒙在头上。
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肩上挎着一个磨得发亮、边缘都起了毛的旧竹筐;
看上去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早起去地里挖野菜、或者去串亲戚的农村妇女。
丢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筐里,是她天不亮就赶早市,特意去镇上买的东西。
一整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鸭,一包切好的卤猪耳…
两包花生米,两瓶冰镇啤酒,还有两瓶甜丝丝、老少皆宜的饮料。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顿普通的酒菜。
可在阿玲手里,沉甸甸的要命,是送命的毒药。
酒和饮料里,她都提前下了要人命的东西。
无色,无味,看不见,摸不着,喝下去,只需要十几分钟…
就会彻底失去意识,再也醒不过来。
她要去砖窑。送疤头和八月子,最后一程。
一路上,她专挑偏僻的小路走,低着头,快步赶路。
避开所有熟人,和路口上的监控,避开一切可能被人认出来的机会。
她脚步飞快,既然认定做这件事,心却稳得可怕。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是那个爱打扮、爱跳舞、爱热闹的阿玲了。
她是一个被到绝路,只能靠人灭口,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城外废弃砖窑,越来越近。
放眼望去,荒草丛生,破砖烂瓦遍地都是——
几堵断壁残垣孤零零立在那里,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
阴森冷清,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平里连个放羊的老头都不愿意往这边来。
疤头和八月子,正百无聊赖地蹲在窑口抽烟。
两个人已经守了好两天,心里又慌又烦,天天盼着分钱…
天天盼着事情早点了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一看见阿玲这身打扮出现在眼前,两人当场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反应过来。
“玲姐?你、你咋这身打扮?”
“我差点没认出来!”
阿玲缓缓扯下半边围巾,露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最近警察查得有多严,你们不是不知道。
我不这样打扮,大摇大摆往这边跑,是怕别人不怀疑咱们吗?”
两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还是玲姐想得周到!
是我们考虑少了!”
阿玲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弯腰把肩上的竹筐放在地上;
伸手掀开上面盖着的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