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禁阵的危机解除后,藏经阁前的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苏天鸿命人将困在阁中的弟子一一救出,清点人数,安抚伤者。沈玉衡和其他几个弟子虽然被及时救出,但生命力被抽取了不少,脸色苍白得吓人,被扶到一旁休息。藏经阁的守阁长老——一个枯瘦的元婴期老者——被发现昏倒在第九层的闭关室中,身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但伤势不重,只是被人用灵力封住了经脉。
有人在守阁长老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偷袭了他,然后启动了血煞禁阵。
而守阁长老在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穿着龙吟山庄内门弟子的服饰,但面容被灵力遮掩,看不清是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布阵者很可能是龙吟山庄内部的人。一个外人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潜入藏经阁,更不可能在守阁长老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得手。
苏天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一言不发地站在藏经阁前,看着被暗红色光罩笼罩的塔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赵无极走上前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苏天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赵无极脸上的笑容不变,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人群后方。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又扫过了苏念。
这一次,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阴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评估。赵无极在重新评估苏念的价值和威胁。她刚才展现出的阵法知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废物”应有的水平。赵无极需要时间来判断,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深藏不露,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如果是前者,那他就必须加快行动了。一个在炼气期就能看破血煞禁阵弱点的人,一旦成长起来,会是他最可怕的对手。如果是后者——赵无极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那就更麻烦了。沈夜对这个女人的保护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一个大乘期强者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一个炼气期的小人物?
赵无极不喜欢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
苏念知道赵无极在看她,但她没有回头。她蹲在藏经阁的台阶边,正在用自己的灵力感知着阵法的残余痕迹。血煞禁阵虽然被沈夜那一击打断了吞噬进程,但阵法本身还没有消散,暗红色的光罩依然笼罩着藏经阁。苏念想趁这个机会多收集一些信息——布阵者的灵力特征、阵法的具体结构、可能留下的任何线索。
但她的灵力太弱了。炼气期一层的修为,放在这种级别的阵法面前,就像一只蚂蚁试图丈量一座大山。她能感知到一些最基本的灵力流向,但更深层的信息,她的灵力本无法穿透。
“别费劲了。”沈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念抬起头,看到沈夜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苏念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似乎想扶她起来,又生生止住了。
“这个阵法不简单,”沈夜说,“布阵者的修为至少在元婴期以上,你现在的灵力层次太低,感知不到核心的秘密。”
苏念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我没想找出布阵者,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血煞禁阵需要用活人的鲜血作为启动媒介,而且最好是冤死之人的血,怨气越重,阵法越强。”苏念看着面前暗红色的光罩,目光沉静,“启动这个阵法需要大量的血,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藏经阁里没有打斗的痕迹,说明布阵者人取血的地方不在阁内。那他是提前准备好血带进来的,还是在别处了人之后才来的?”
沈夜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任何一个阵法的启动都需要能量来源,血煞禁阵的能量来源就是冤死之人的鲜血。要启动一座能笼罩整座藏经阁的血煞禁阵,需要的血液量至少在三到五升以上。这么多血,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要么布阵者是提前人取血,用一个特殊的容器储存后带进来的;要么他在这附近了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取血和布阵。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留下痕迹。
“我去查。”沈夜说,“你现在先进藏经阁,趁阵法还没有完全消散,阁内的灵气还比较稳定。等阵法彻底消失后,守阁长老会重新开启藏经阁的防御阵法,到时候进出就没这么方便了。”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朝藏经阁的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夜,”她说,“谢谢你没有当众问我是怎么懂那些阵法的。”
沈夜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没有义务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别人。”
“你不觉得可疑吗?一个在山庄底层生活了十年的废物,突然变得懂阵法、懂修炼、懂灵力分析——你不觉得这一切都说不通吗?”
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心头一震的话:“我不觉得可疑。我觉得,你终于变成了你应该成为的样子。”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藏经阁。
藏经阁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这是苏念第一次进入藏经阁。原主虽然经常来,但只被允许进入第一层,而且每次来都要登记、限时、被人盯着。现在苏念手持沈夜给的通行令牌,可以直接上到第六层,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她没有急着往上走,而是先在一层转了一圈。
一层是藏经阁最大的空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架,架子上全是各种基础的功法、术法、炼丹炼器入门之类的书籍。因为血煞禁阵的缘故,一层的桌椅东倒西歪,几个弟子被救走时留下的血迹还没清理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苏念走过那些书架,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她的灵力通过这些接触点在感知书籍的内容——不是阅读文字,而是感知书籍中蕴含的灵力残留。每一本书在被书写的过程中,都会沾染上书写的灵力印记,这些印记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但不会完全消失。通过分析这些印记,苏念可以大致判断一本书的内容类型和价值。
这是一个很耗神的过程。以苏念现在的修为,她最多只能连续感知十本书,就需要停下来休息。但她在意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她在找一类书,一类在普通书架上找不到的书。
封印术。
龙吟山庄作为南域排名前三的修仙大宗,藏经阁中一定有关于封印术的藏书。但这些书通常不会放在一层,因为封印术是高阶修士才会涉及的内容,基础封印术对灵力的要求至少是筑基期以上。一层的地图和入门类书籍中,苏念没有感应到任何关于封印术的灵力印记。
她沿着楼梯上了第二层。
第二层的书籍比第一层少了一大半,书架也稀疏了许多。这里的书籍主要是给筑基期弟子准备的,内容包括中级功法、术法详解、丹方药典、阵法入门等。书架之间有简单的隔断,形成了半独立的阅读空间。
苏念在第二层转了一圈,依然没有感应到封印术相关的书籍。她开始有些焦虑——难道龙吟山庄的藏经阁本没有封印术的藏书?这不可能。任何一个大型宗门都不可能没有封印术的资料,因为封印术是宗门防御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藏经阁作为宗门知识的集散地,不可能缺失这一块。
那只有一个可能——封印术的藏书在更高的楼层,而且被某种禁制保护着,普通的灵力感知无法触碰到。
苏念不再在一层和二层浪费时间,直接上了第三层。
第三层的空间比第二层又小了许多,书架只有不到二十个,每个书架上最多只有二三十本书。这里的书每一本都用特殊的材质制成——有的是玉简,有的是兽皮卷轴,有的是金属薄片,甚至有一本是刻在竹简上的。每一本书都散发着不同程度的灵力波动,说明它们都不是凡品。
苏念的灵力外放,细细感知着整个第三层的灵力分布。
然后她发现了异常。
在第三层西北角的墙壁上,有一块区域的灵力波动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不是更强烈,而是更“安静”——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安静,在周围充满灵力波动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扎眼。
苏念走到那面墙壁前,伸手触摸。墙壁的触感冰冷坚硬,和周围的石材没有任何区别。但苏念的灵力一接触到墙壁,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弹了回来。不是攻击性的排斥,而是一种筛选——你的灵力不够格,不能进来。
这是一道禁制。
禁制的存在意味着墙壁后面有东西。要么是密室,要么是特殊的藏书区。
苏念收回手,没有强行尝试突破。以她现在的修为,想突破这道禁制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她也没有放弃,而是将灵力调整到最精细的状态,像一绣花针一样,试图从禁制的缝隙中渗透进去。
禁制很严密,但不是密不透风。任何精密的防护都会有微小的漏洞,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找到它。苏念的灵力解析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她不是在强行突破,而是在“观察”禁制的灵力流动规律,寻找其中的破绽。
这就像在观察一条河流。河水流速很快,但如果你仔细观察,总能看到某些地方的水流比其他地方慢一些,或者有回流、涡旋等异常现象。这些异常就是系统的不完美之处,是你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苏念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找到了禁制的一处微小漏洞。
那漏洞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宽度不到一头发丝的百分之一,而且每隔三十息才出现一次,每次只持续不到一息的时间。但苏念抓住了那个瞬间,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渗透了进去。
灵力的另一端,苏念“看”到了墙壁后面的东西。
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四五平方米,没有任何窗户,四面都是黑色的石壁。房间里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古朴的木盒。木盒不大,长宽各一尺左右,盒盖上刻满了苏念从未见过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木头内部生长出来的,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朵小小的木雕花,栩栩如生。
苏念的灵力一触碰到木盒,就被猛地弹了回来。
这一次不是温和的筛选,而是一股强大的、几乎是暴力的斥力。苏念的灵力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扇了一巴掌,瞬间溃散,她的身体也被这股反噬的力量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对面的书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苏念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灵力反噬伤到了她的经脉。但只是一点轻伤,不碍事。更重要的是,她在灵力被弹回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那只木盒上的符文,和她丹田中封印的第二层纹路,一模一样。
苏念靠在书架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那只木盒里的东西,和她体内的封印有关。这不再是一个猜测,而是一个确凿的事实。龙吟山庄的藏经阁中,有一个密室,密室里有一只木盒,木盒上的符文和她丹田中的封印纹路完全一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龙吟山庄中留下了关于她体内封印的线索。这个人可能是她的母亲苏玲珑,也可能是其他知道内情的人。
苏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现在没办法打开那道禁制,更没办法拿到那只木盒。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了木盒的存在,知道了它的位置。等她修为提升到一定程度,或者找到了破解禁制的方法,她会再来的。
她不能急。
苏念从书架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擦掉嘴角的血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在第三层转悠。她随机抽了几本关于阵法的书,用灵力快速感知了一下内容,然后将它们放回原处。不是为了看,而是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异常行为——如果有人注意到她在第三层停留了太久,她可以说自己在找阵法相关的资料。
转了几圈后,苏念上了第四层。
第四层需要通行令牌才能进入。楼梯口有一道淡蓝色的光幕,苏念将沈夜给的玉简贴在光幕上,光幕闪烁了一下,然后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足够一个人通过。苏念穿过光幕,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第四层的格局和前几层完全不同。这里没有书架,只有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球,每个光球中都包裹着一枚玉简或一本书籍。光球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泛着金色,有的泛着蓝色,有的泛着紫色,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一个类别——金色是功法,蓝色是术法,紫色是阵法,绿色是丹方,等等。
苏念走到一个紫色的光球前,伸手触碰。
光球像肥皂泡一样破裂,里面的玉简落入了她的手中。苏念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用神识读取内容——《北斗七星阵详解》,一本关于如何布置七星聚灵阵的高级阵法书。苏念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将核心内容记在脑海中,然后将玉简放回原处。光球在她松开手的瞬间重新凝聚,将玉简包裹起来。
苏念连续翻阅了七八本关于阵法的玉简,对龙吟山庄的阵法体系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这个宗门的阵法传承以南域本土的“七星一脉”为主,结合了部分中州的阵道理念,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其中让她最感兴趣的是关于“灵脉阵法”的内容——利用天然灵脉的力量来驱动阵法,而不是单纯依靠灵石或修士的灵力。这是龙吟山庄作为南域大宗的核心竞争力之一,也是沈夜洞府中那汪灵泉能长盛不衰的本原因。
但在这些玉简中,苏念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封印术的记载。
她开始怀疑,封印术的藏书是否本就不在普通书架上。那只木盒在密室里,密室在禁制后面,禁制需要特殊的条件才能打开——也许封印术的藏书也在类似的地方,需要特定的权限或能力才能查阅。
苏念决定上第五层看看。
第五层的入口光幕比第四层更加厚实,颜色也更加深沉。苏念用令牌打开光幕,踏上了第五层的楼梯。楼梯很长,旋转向上,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苏念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中回荡,听起来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而是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她耳边呢喃。苏念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体内传来的。
不是丹田,不是经脉,而是更深处的某个地方——灵魂的深处。那个声音在呼唤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但她的灵魂听得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听到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你想不起歌名,想不起歌词,但旋律一响起来,你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律动。
苏念站在楼梯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声音。
它不是在说话,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解开什么东西。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修为,在这一刻,从炼气期一层突破到了炼气期二层。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程,就像是拨动了一个开关,灵力从一层跃升到了二层。不是那种吃了丹药后灵力暴涨的虚浮感,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的感觉——她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一直缺少一个契机,而那个声音就是契机。
苏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往上走。
第五层的格局和第四层类似,也是悬浮的光球,但数量少了很多,只有不到五十个。光球的颜色也更加复杂,有些光球中不止一种颜色,而是两种或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这说明这些玉简涉及多个领域,是综合性的高阶典籍。
苏念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用自己的灵力扫描了整个第五层的灵力分布。
她又在找禁制。
果然,在第五层东北角的墙壁上,她又发现了类似第三层的灵力异常区——一块过于“安静”的区域,安静得不正常。这道禁制比第三层的更加精密,漏洞更少,渗透难度更大。苏念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找到突破口,反而又被反噬了一次,这次伤得更重了一些,她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放弃了。
不是认输,而是识时务。以她现在的修为,强行渗透第五层的禁制只会让自己受伤更重,得不偿失。她今天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线索——密室、木盒、符文、体内传出的声音——这些信息的价值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而不是贪多嚼不烂。
苏念转身准备下楼,却在楼梯口看到了一个人。
沈玉衡。
他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双臂抱,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血煞禁阵的消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但他的精神看起来还好,至少站在这里没有问题。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她没有打算和沈玉衡说话,甚至没有打算看他一眼。她从他身边走过,就像走过一柱子、一面墙壁一样自然。
“苏念。”
沈玉衡叫住了她。
苏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刚才在藏经阁外面,是你指出的阵法节点?”沈玉衡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怎么做到的?”
苏念沉默了两秒,淡淡道:“看书学的。”
“看书?”沈玉衡的语气中满是不信,“一个灵尽毁的废物,看几本书就能看懂血煞禁阵?苏念,你到底在骗谁?”
苏念缓缓转过身,看向沈玉衡。
这是退婚之后,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
沈玉衡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长得确实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面容英俊中带着一丝少年气的锋利,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注意到的长相。
但苏念看他,就像看一幅画。好看,但没有温度。
“沈玉衡,”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
沈玉衡一愣。
“退婚那天你说得很清楚,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苏念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复述一段合同条款,“既然各不相,我懂什么、不懂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玉衡的脸上闪过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立场。婚是他退的,话是他说的,现在他跑来质问她为什么懂阵法,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不是在质问你,”沈玉衡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退让,“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苏念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是嘲讽,“沈玉衡,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我挨饿受冻的时候你在哪?我跪在九龙柱前被你当众羞辱的时候你在哪?你现在来跟我说关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沈玉衡的心口上。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想说那些事都是别人做的,想说他也是被家族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所有的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就是冷落了苏念十年,就是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没有站出来,就是当众退了婚。这些事,他做过,他认。
“对不起。”沈玉衡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对苏念说对不起,更没想到说出口之后,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沉重了。
苏念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对不起有用吗?”她说,“你的对不起,能让我过去十年的子变得好过一点吗?能让那些欺负我的人道歉吗?能让我在九龙柱前撕掉的婚约复原吗?”
不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玉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苏念没有再看他,转身下楼。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她没有因为刚才那段对话而情绪波动——她对沈玉衡没有恨,也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感觉。刚才那些话不是她在替原主出气,而是在替原主做一个了结。原主到死都没有跟沈玉衡说过一句重话,到死都在卑微地奢望着这个男人的一点点怜悯。苏念替她把该说的话说了,该断的念想断了。从此以后,苏念和沈玉衡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念。”
身后又传来沈玉衡的声音,这一次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苏念从未在原主记忆中听过的认真。
“我会弥补的。”
苏念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需要。”
她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沈玉衡站在原地,右手紧紧地攥着那枚她送的普通玉佩,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的心脏在疼。
不是那种被刀割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他一直以为苏念喜欢他,会一直在那里等他。即使他退了婚,即使他娶了林婉儿,苏念也会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默默地喜欢他,像过去十年一样。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苏念是废物,而他沈玉衡是天才,废物喜欢天才是天经地义的,天才不需要对废物的喜欢负责。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
苏念不再喜欢他了。她看他的眼神里,连恨都没有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冷漠,比恨更让人绝望。
因为恨至少说明还在乎。而冷漠,说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苏念已经把他这个人,完完整整地从她的生命中删除了。
沈玉衡慢慢地滑坐在楼梯上,将那枚玉佩举到眼前,看着上面拙劣的雕刻——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因为苏念说他属兔。
“我属兔吗?”沈玉衡喃喃自语,“我连自己属什么都快忘了,她竟然记得。”
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因为他没有资格。
苏念出了藏经阁,发现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苏天鸿带着几位长老正在研究如何彻底清除血煞禁阵的残余,赵无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沈夜也不见踪影。
苏念没有去找沈夜,也没有回洞府,而是沿着小路走向山庄的后山。
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
后山有一片废弃的药圃,是原主以前活的地方。药圃早就荒废了,灵植枯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是些不值钱的杂草。苏念走进药圃,在一片枯黄的灵植丛中找了个净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思路。
第一,密室和木盒的存在,证明龙吟山庄中有人知道她体内封印的秘密。那个人可能是她的母亲苏玲珑,也可能是苏天鸿,也可能是某个隐藏在山庄中的第三方势力。
第二,木盒上的符文和她体内封印的第二层纹路一模一样。这意味着木盒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和她的封印有直接关联。也许木盒里就是解开封印的方法,也许木盒里是封印的备份,也许木盒里是苏玲珑留下的遗言。无论是哪种,她都必须拿到它。
第三,体内的声音帮她突破了炼气二层。那声音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苏念倾向于认为那是丹田深处那个“存在”在发声。它不是有意识地在帮她,而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影响着周围的一切,包括苏念的修为提升。
第四,也是最让苏念在意的——血煞禁阵的布阵者,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藏经阁里的弟子,而是藏经阁里的某样东西。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想到了那只木盒。
血煞禁阵封锁了整个藏经阁,但布阵者并没有趁乱进入阁内取走什么东西。他被守阁长老发现了,不得不匆忙启动阵法然后逃走。但这不代表他的目标不是木盒——也许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木盒,就被守阁长老打断了。
或者,他的目标本就不是木盒,而是别的什么。
又或者,布阵者本就没想取走任何东西,他启动血煞禁阵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为了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别的事情在混乱中发生。
苏念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在她忙着研究血煞禁阵的时候,在她和沈玉衡在楼梯上对话的时候,在她上楼下楼翻阅玉简的时候,有谁在做些什么?有谁在利用这场混乱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知道了有人想在龙吟山庄制造混乱,而且这个人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苏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已经快到傍晚了。她在藏经阁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将整片后山染成了金红色。
她正准备回洞府,忽然听到药圃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念立刻警觉起来。灵力外放,感知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延伸。
是一只灵鼠。巴掌大小,灰白色的皮毛,正蹲在枯萎的灵植丛中,抱着一颗瘪的灵果啃。灵鼠是修仙界最常见的小型灵兽,没有攻击性,胆子极小,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跑。
苏念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到那只灵鼠的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
灵鼠背上的皮毛中,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苏念用手指轻轻拨开皮毛,将那东西取了出来——是一小块碎片,质地像玉石,但比玉石轻得多,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碎片的大小不到小指的指甲盖,但它的灵力波动极其强烈,强烈到苏念的灵力一接触就被震得发麻。
碎片的纹路,和封印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苏念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巧合。她体内的封印和第二层符文、密室木盒上的符文、这块碎片上的纹路——它们都出自同一套体系。这套体系不是封印术,不是阵法,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苏念从未见过的力量体系。
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苏念会与它有如此深的关联?
苏念将碎片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入怀中。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山脊后面,暮色四合,后山陷入了一片朦胧的灰暗。
苏念站在废弃的药圃中,手中握着那块神秘的碎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不管她体内的封印藏着什么秘密,不管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她都会找到答案。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她苏念的命,只能由她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