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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刘光明愣在床上,半天没动。

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砖灰。

他又试着动了动左腿。

不疼,不是在矿井底下被压过四个小时的左腿。

“光明!你磨蹭啥呢!等下蛋凉了!”

门外又喊了一嗓子。

刘光明分辨出来,这是三姐刘翠兰的声音。

上辈子,三姐六十岁还是这个调子。

刘光明掀开被子,蹬上鞋,站起来,还是有些恍惚。

一分钟前,他还坐在法庭的原告席上。

口绞着疼,眼前发黑,律师在耳边喊叫救护车。

然后什么都没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他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子。

院子不大,黄土地扫得净,墙底下码着劈好的柴。

一只芦花母鸡在院中刨食,旁边拴着条黄狗,见他出来尾巴摇了几下。

三姐刘翠兰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火钳子,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

刘光明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三姐,她头发花白,嘴里没几颗好牙,在省城信访办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帮他递一份材料。

“光明,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刘翠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不是没睡好?紧张了?”

“赶紧洗把脸,吃蛋去。”

刘翠兰指了指灶台,“两个鸡蛋,大姐昨天送来的。本来要拿去卖的,大姐说了,高考前得吃好的。”

刘光明点了点头,不过没有急着吃。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

凉意透进皮肤,一下子把最后那点恍惚冲散了。

不是做梦。

一九九二年,七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都说时间一去不复回,如今看来,自己是真的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洗完脸,他把毛巾挂回绳子上,走进灶房。

灶台上搪瓷碗里放着两个白煮蛋,旁边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还有半块玉米饼子。

“都吃了,别省。”

刘翠兰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捧着碗粥,粥里连个蛋花都没有。

“你呢?”

“我早吃过了。”

刘光明没再说什么,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

他一边吃,一边想。

既然上天给自己这个机会,让自己重来一次……

那这辈子,肯定不可能重蹈覆辙了!

五十三年的人生经历,社会变迁。

还有砖厂的砖,矿井的黑,法庭上的每一份证据,全装在这个十八岁的脑袋里。

上辈子打官司的时候,法庭上翻来覆去过了一年多,每一个环节到最终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帮人会怎么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在哪个环节动手。

王守正调档案,赵有才伪造身份材料,陈德福拿成绩。

三个人,三步,就把他的命换掉了。

整个过程甚至谈不上精密。

但在一九九二年的县城,信息闭塞,没有网络,没有电子档案,一个副局长加一个招生办主任加一个户籍民警,够了。

而他当时什么都不懂。

十八岁的农村孩子,父母早亡,四个姐姐全是农村妇女,别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连刀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刘光明把第二个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现在他还没考试。

七月七号考试,三天考完。

成绩七月底出,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八月中下旬寄到。

那么七月底到八月中的这个时间窗口,就是他们下手的节点。

既然知道到了,那怎么防呢?

一九九二年,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社交媒体,连个长途电话都得去邮局排队打。

自己一个十八岁的农村高考生,手里没钱,没人脉,没关系……

刘光明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想啥呢?”

刘翠兰收了碗,在水盆里涮着,看刘光明愣着,说道。

“吃完了赶紧收拾东西,坐王三叔的拖拉机进城,明天一早就考试了。”

“你住大姐家还是住招待所?”

“大姐家。”

“行,大姐昨天就把铺盖给你晒好了。对了,你那个准考证……”

“在书包里,我检查过了。”

刘翠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自家弟弟今天这股劲儿有点不太对。

不过,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光明,正常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擦了手,从灶台上面的布袋子里摸出五块钱递过来。

“穷家富路,这钱拿着。”

那张五块钱皱巴巴的,刘光明接过来,收了。没推。

这五块钱攒了多久,他比谁都清楚。

“二姐,等我考完了……”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还是先考试吧。

刘光明转身进了屋,把书包翻开,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看。

刘光明,男,一九七四年三月生,松阳县第一中学,考点:县第二中学。

照片黑白的,穿着白衬衫,很瘦,很年轻。

他把准考证重新放好,又翻了翻课本。

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英语,几本书翻得卷了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上一世,他在砖厂了几年后,手粗了,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看着这些学过、记过、答过的知识,刘光明手上的动作一顿。

等等。

他之前满脑子都在想怎么防。

防陈德福偷他的成绩,防王守正调他的档案,防赵有才伪造材料。

但换个思路,他何必把精力全放在”防”上?

打官司的时候,他把当年自己写的答案回忆过,更把标准答案死死记在心里。

现在如果自己想,即便是考全省第一,也没有问题!

全省第一,是什么概念?

报纸会登,电视台会采访,省教育厅要公示,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到那个时候,录取通知书往哪寄、寄给谁,全省人民都看着。

陈德福一个真实水平只有三四百分的人,拿头去顶?

刘光明越想越觉得通透,越想越觉得轻松!

原来,自己本不需要去防,只要把分数考到所有人都不敢碰的高度,那就是最好的防了!

平静下来后,刘光明直接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随后一样样检查了铅笔、橡皮、钢笔、墨水瓶、三角尺等。

检查完,他背着包,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三姐刘翠兰走了过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上面拴着个小铜钱。

“拿着,妈留下来的。当年妈说这是保平安的,你带着上考场。”

刘光明接过来,手指捏着那枚铜钱,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

上辈子他也戴过。

后来在砖厂的时候绳子断了,铜钱掉进砖窑里,再也没找着。

这辈子不会了。

他把红绳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刘光明走出院子,往王三叔家里走去。

走到村口岔路上,就听到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王三叔大概在热车。

刘光明继续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弯,前面土坡上一个骑二八大杠的少年正往这边冲下来。

车轮碾过碎石,龙头歪歪扭扭,颠得叮当响。

“哟!光明哥!”

那少年一个急刹车,脚撑地,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你这是打算坐王三叔的拖拉机去城里了?”

刘光明看着这张脸,点了点头。

少年叫赵小军。

他爹叫赵有才,县公安局户籍科民警。

没错,就是那个帮陈建国伪造材料的人,法庭上判了三年。

赵小军见他点头,冲他咧嘴一笑。

“光明哥,明天考试你紧不紧张?我昨晚翻了一宿书,啥也没记住,脑壳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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